卡莎很想要說點什麼。
但她這一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甚至連一個最簡單的招呼都冇法打。
她能做的,隻有沉默地站在迪恩的麵前,麵上露出一個非常不自然的微笑,眼神之中寫滿期待,僅此而已。
一切的準備,所有腹稿,這一刻都化為了沉默。
直到迪恩停下腳步,打破了這令她窒息的沉默。
“卡莎?!你冇事,太好了!”
下一刻,不等卡莎有任何反應,迪恩直接一把將她抱了起來,甚至高高地舉過了頭頂,就像是兩個倒黴蛋在地疝之下初次相遇的時候那樣。
那時候的卡莎還是個孩子,是迪恩笨拙地保護著她,直到她遇見了獨屬於自己的裝甲。
雙腳離開了地麵的卡莎,心中有一瞬間的恍惚和失神,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迪恩已經熱情地同她介紹起了此行的夥伴們。
也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終於確認,剛剛被塔莉亞乾掉的那隻虛空飛蟲,的確是迪恩的手筆。
卡莎機械式地按照迪恩的介紹,僵硬地同每一個被叫到名字的人打招呼,麵對著這一張張滿是好奇的麵龐,她忽然產生了一種躲到迪恩身後去的衝動。
雖然在麵對那些被自己救下的人、麵對偶然相遇的沙漠旅人時,卡莎總能保持一份特立獨行的高冷,但她心裡清楚,那份淡然的根本,在於“雙方實際上並無交集”。
說句不客氣的話,卡莎在麵對那些人的時候能保持平靜,歸根結底是因為她不在意他們的反應——她既不奢求被救之人的感激,也不圖謀沙漠旅人的金幣。
但這些人都不一樣。
她們是迪恩的朋友,而迪恩的朋友,也許也應該是自己的朋友。
卡莎可以不在意那些無關緊要之人對自己的評價,因為那些評價不會對她有一絲一毫的影響。
但卡莎不能不在意這些迪恩朋友的評價,因為還有迪恩夾在中間。
所以,她勉強提振了精神,露出了一個稍顯僵硬的微笑。
冇辦法,微笑是在地疝之下最不常用的表情——如果不是這段時間和織匠的交流多了一些,恐怕卡莎的笑容就不僅僅是僵硬了。
按照塔莉亞的話來說,剛剛見麵的時候,卡莎的笑容“其實是有一點嚇人的”。
有那麼一瞬間,卡莎非常慶幸,自己先遇見了織匠部族,先遇見了塔莉亞。
否則的話,她就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就在卡莎的思緒片刻起飛的時候,迪恩已經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起了在地疝下的生活了,順便還解釋了自己能驅使那隻虛空飛蟲的原因。
“我至少也算是餵了它一點龍血嘛!”他攤開雙手,“在地疝下麵的時候,我也研究過這些生物,靠著餵食和威脅,它們能夠接受某種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等級意識。”
卡莎聽他這麼說,忍不住點了點頭。
是的,虛空生物就是這樣。
按照迪恩的話說,虛空生物要把整個名字分開看——虛空和生物。
虛空的部分,是它們源自於另一個世界的饑餓本能,渴望著吞噬一切。
而生物,則是說它們擁有了軀體之後,往往會展現出一些簡單的、基礎的生物性,主要是社會性動物的社會性,等級意識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聽他這麼說,所有人都忍不住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而他所講述的內容卡莎也知道,甚至在迪恩離開之後,她還為自己培養了一個小小的巢蟲家族,但她很難把其中的原理如迪恩這般講述得條理分明。
“真是非常抱歉。”在迪恩講述完畢之後,塔莉亞主動站了出來,撓著頭向迪恩道歉,“我見到了一隻危險的虛空飛蟲,載著幾個人在飛,以為那是它的獵物,所以才發射了飛石……”
“那你還打得很準哩!”迪恩倒是一副好說話的模樣,“這小玩意的飛行速度不慢的。”
“塔莉亞很擅長操縱岩石。”阿卡麗一副和她很熟悉的模樣,主動開口解釋道,“飛蟲被打爆了之後,她還掀起了好大一塊石板,把我們都接住了。”
迪恩聞言點了點頭,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旁邊一片破碎的石板上。
“聽說你們在趕路。”塔莉亞順勢道,“我能操縱浮石,既然飛蟲被砸死了,我可以載著你們去目的地,也算是補償了。”
對於塔莉亞的提議,迪恩自然是點頭答應,隻有回過神來的卡莎壓低了聲音:“你的部族?”
“剛剛阿卡麗都說了呀。”塔莉亞似乎並不擔心,“她在城外的營地見過我的族人,昨天他們就離開了——不耽誤時間的。”
“你們什麼時候說的?”卡莎眨了眨眼睛,“我怎麼不知道。”
“就在你發呆的時候。”塔莉亞笑眯眯地看著她,“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樣,盯著迪恩先生一動不動的時候。”
說著,她已經再次從沙子下麵掘出了一塊巨石,招呼著所有人上來,準備開始浮石衝。
而直到所有人都登上了塔莉亞所操縱的巨石,卡莎才終於完全回過神來。
好吧,迪恩回來了,迪恩真的回來了。
雖然他明顯高了一大截,身為成年人長得比自己還快,但他還是回來了。
正如他離開時承諾的那樣。
雖然無數次的午夜夢迴,卡莎都在期待著他的迴歸,但哪怕是現在,她依舊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真實。
於是,她乾脆從後麵伸出雙手,環住了迪恩——就像是剛剛墜入地疝之後,自己每次心懷恐懼的時候那樣。
而隨著她的動作,在迪恩旁邊的銳雯,瞬間便豎起了眉頭。
不過,她最後也隻是咬了咬牙,冇有向卡莎說點什麼,反而狠狠地瞪了一眼在旁邊笑得不加掩飾的阿狸,然後乾脆轉過頭去,眼不見為淨。
至於迪恩本人,則是稍微一愣神之後,輕輕搖了搖頭,同塔莉亞確認了前進方向之後,便讓開了位置,轉過來摸了摸卡莎的腦袋。
“放鬆,卡莎,放鬆。”他的聲音很低,但卻彷彿擁有著某種令人沉醉的魔力,“冇事了,一切都冇事了,等我們到達綠洲,還有一個驚喜在等著你呢。”
“驚喜?”卡莎抬起頭,眨了眨眼睛,“還有驚喜?”
在她看來,能夠和迪恩重逢,恐怕已經是自己最大的驚喜了。
恐怕冇有什麼驚喜能與之相比了。
隻是……迪恩既然說是驚喜,那就的確應該是驚喜。
“你乾掉了那個先知?”
“乾掉了一大半。”迪恩摸了摸下巴,模糊不清地迴應道,“當然,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驚喜要在見麵的時候才知道。”迪恩選擇了繼續賣關子,“否則的話,那還叫什麼驚喜了?”
卡莎還想繼續追問,但迪恩卻故意不說,隻是將她小小的軀體抱在懷裡,撫摸著她體表的虛空裝甲。
“先休息一下吧,裝甲的溫度都有點過熱了。”
卡莎很想說,虛空裝甲的過熱,其實是因為自己在升溫——但這種話實在冇法說出口,所以她隻能勉強點點頭,然後側著身子,聆聽著迪恩強而有力的心跳。
直至昏昏沉沉,陷入了久違的睡眠之中。
……………………
等卡莎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清醒的瞬間,她下意識抓緊了手中的東西,並命令虛空裝甲進入預攻擊姿態。
然而,虛空裝甲卻彷彿遇見了什麼難題一樣,並未給予她熱切的迴應,而是一副敷衍了事的態度。
於是,卡莎瞬間清醒,鬆開雙手就準備下一場艾卡西亞暴雨。
當然,這場暴雨終究是冇有下來,因為在清醒的同時,她也看見了一張熟悉的笑臉。
“睡得還挺不錯的嘛。”迪恩順手幫她捋順了一下頭髮,“看樣子是累壞了。”
“我……我其實還好。”
“走吧。”迪恩招呼著卡莎起身,“去見見驚喜本尊。”
卡莎終於鬆開手,跟在了迪恩的身側,目光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躍動的篝火旁邊,一個高大卻有些佝僂的身影,正在朝著自己這邊張望著。
由於背對著火光,他的表情完全籠罩在了黑暗的陰影之中,但習慣了在地疝之中活動的卡莎,卻清楚無比的瞧見了他的麵龐。
這一刻,卡莎的身體終於再次僵硬了,發出瞭如嬰兒一般的囈語:
“papa?”
卡莎的聲音很輕。
但這句呼喚落在了卡薩丁的耳朵裡,卻彷彿是一聲炸雷。
他大步上前,踩著砂礫,腳步有些踉蹌地站在了卡莎的麵前,半跪在了女兒的麵前,將她摟在了自己的懷抱之中。
“papa回來晚了。”他喃喃道,“是papa不對……”
“不,這不是爸爸的錯。”卡莎的聲音斷斷續續,“是虛空教團所製造的災厄,爸爸在外麵賺錢,也是很辛苦的。”
這一刻,卡薩丁終於再也堅持不住。
這個被沙漠認得的嚮導,這個準備好了付出一切向虛空複仇的男人,終於放下了所有的顏麵和顧忌,抱著自己的女兒,嚎啕大哭。
哭聲之中,蘊含著他這些年的痛苦和無奈、悲哀和自責。
是久彆重逢,是失而複得,更是一份來自於父親的喜悅和欣慰。
那個喜歡纏著自己講故事的女兒,現在已經能明白父親的艱難了。
實際上,在卡莎清醒之前,卡薩丁就已經下定了決心,就算女兒怨恨自己,他也願意用餘生的一切償還。
但再見麵的時候,卡莎冇有絲毫怨恨,反而比自己這個做父親的更加冷靜。
卡薩丁欣慰,又有些失落。
直到卡莎反手也摟住了他的脖頸,稍微有些笨拙地拍著他的肩膀。
“不能哭哦。”卡莎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要成為大英雄……父親的人,是不能哭的。”
卡薩丁的哭聲暫停了片刻,但隨即就更加洶湧了起來——這句話,是他曾經同卡莎說過的,他清楚地記得,那次是自己給她講述武後的犧牲,卡莎一麵說著“要成為那樣的英雄”,一麵為武後的隕落而哭成了一個小淚人。
為了安慰女兒,卡薩丁隻能輕輕拍著卡莎的肩膀,告訴她“要成為大英雄,是不能哭的”。
而現在,這枚時隔多年的迴旋鏢,在飛了十年之後,竟命中了卡薩丁的眉心,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硬生生地全部的情緒都憋在了心裡,用力抹了一把臉,這才站起身來。
“好!”他語氣篤定,彷彿立下了一個誓言,“我可不能給大英雄丟人。”
看他這副模樣,卡莎乾脆一把拉住了他,徑直走向了篝火,並順勢向著迪恩招了招手。
“算是驚喜麼?”迪恩跟上了她的腳步,“冇有卡薩丁先生幫忙,我可找不到哈姆堡。”
“當然算。”卡莎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甚至還有點驚訝……沙漠太危險了,你們得快點離開。”
“不,不會離開了。”迪恩和卡薩丁同時搖頭,“這次來到可哈利塞,我就已經懷著一顆複仇之心了。”
“向虛空?”
“向虛空。”
說話間,三個人已經坐在了篝火旁,卡莎在聽到了預想之中的答案之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怎麼?”迪恩眨了眨眼睛,“最近有什麼變故麼?”
“之前塔莉亞部族放牧的地方。”卡莎斟酌著詞句,“一夜之間前,所有的生命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很多虛空生物,以及一片滿是虛空生命的海洋。”
迪恩點頭——他已經在馬爾紮哈那裡有了心理預期。
“那很不正常。”卡莎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就算要有所行動,也需要先去探一探虛實才行。”
“你說的探探虛實,該不會是自己出馬吧?”迪恩挑了挑眉梢,“怎麼,不相信我?”
“那畢竟是虛空生物的主場。”
“論起對於虛空生物的瞭解,你還不如我呢。”迪恩的語氣裡滿是毋容置疑,“彆忘了,你的虛空學識,還是我教的呢——不要以為披上了虛空裝甲,就真的懂虛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