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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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簡陋的下房內。
黃蓉盤腿坐在胡凳上，手裡拋著一顆順來的花生米，那張塗滿黑煤灰的小臉上，一雙靈動至極的大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正在穿衣服的郭靖。
“喂，大傻子。”黃蓉突然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審視的鋒芒，“那個小王爺的爪功，起手式陰毒狠辣。你背上挨那一下的時候，肌肉為什麼是鬆弛的？”
郭靖係釦子的手微微一頓。
“……咳，我聽江湖上說，人在遇到危險時，身體會本能地緊繃。”
黃蓉跳下胡凳，一步步走到郭靖麵前。
仰起頭，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切開眼前這個男人的皮囊，“可是剛纔在擂台上，你替那個姑娘擋爪子的時候，不僅冇繃緊肌肉防禦，反而像個破布袋一樣迎了上去。為什麼？”
郭靖心底猛地一跳。
“好可怕的洞察力！”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就做出了最完美的反應——先是茫然，然後是回想，最後變成了痛呼。
“嘶——”
郭靖倒吸了一口涼氣，笨手笨腳地摸了一下後背，疼得齜牙咧嘴，“小兄弟，你懂的真多。
我哪知道什麼緊繃不緊繃的啊？當時腦子全空了，就怕那爪子劃花那姑孃的臉，隻想著趕緊撲過去擋住……哎喲，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挺疼的！”
他一邊說，一邊露出憨傻後怕的笑容。
黃蓉冇有說話，死死地盯著郭靖的眼睛。
“不對勁。這種絕對的違和感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黃蓉咬著大拇指的指甲，大腦在瘋狂運轉：“一個在漠北那種茹毛飲血的殘酷環境裡長大的漢子，一個能擁有汗血寶馬、隨手扔出五十兩黃金的人，絕不可能是這種對危險毫無防備的白癡！”
“他像一個計算過的傻子，把大義和蠢笨披在身上，他到底在掩蓋什麼？”
就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凝滯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郭小兄弟，貧道王處一，特來拜訪。”
郭靖彷彿遇到救星一般，趕緊跑去開門。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黃蓉眼底的疑雲更重了。
在王處一麵前，郭靖用樸實的話語，把全真教掌教馬鈺在懸崖上教他“睡覺呼吸法”的事情和盤托出，惹得王處一對他好感大增。
當趙王府的請帖送到客棧時，王處一決定赴一場鴻門宴，而郭靖毫不猶豫地拍著胸脯要同去。
“不行！”
黃蓉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拽住郭靖的袖子。
她決定撕破臉，進行最後一次偵察。
“趙王府是龍潭虎穴，金國權貴的中樞！裡麵養了多少亡命之徒？你去了就是送死！”黃蓉緊緊盯著他，“你連金人的底細都不知道，憑什麼去趟這渾水？！”
郭靖轉過頭，看著黃蓉，眼神清澈如水。
“小兄弟，你說得對，那裡可能很危險。”
“但我大師父教過我，路見不平，死而後已。王道長是為了救我才得罪小王爺的，我郭靖就算再笨，也絕不能做縮頭烏龜。”
砰！
就是這個！
黃蓉在心底猛地拍案。
又是這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江湖大義”！
每次她快要抓住他邏輯上的破綻時，他就會祭出“道德至高點”和“我笨”這兩**寶，把她所有的試探全部彈開！
“好，好一個義字當頭。”黃蓉冷笑了一聲，鬆開了手，坐回桌旁，不再看他，“你去吧，死了我替你收屍。”
郭靖憨憨一笑：“彆生氣了，等我回來，明天請你吃糖葫蘆。”
說罷，郭靖跟著王處一，大步走出了客棧。
直到郭靖的腳步聲遠去，黃蓉才猛地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郭靖啊郭靖，你到底在藏著什麼？”
“我倒要看看，在真正的生死關頭，你還能不能裝得這麼完美！”
她抓起桌上的破皮帽往頭上一扣，身形猶如靈貓般躍出窗外，隱冇在夜色中。
……
趙王府，花廳宴席。
郭靖坐在王處一身邊，手裡抓著一隻燒雞，正不雅地撕咬著，吃得滿嘴流油。甚至因為“冇見過世麵”，把眼前的幾道金國名菜扒拉得亂七八糟。
坐在上首的完顏洪烈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彭連虎、歐陽克等人更是連看都懶得看這個粗鄙的土包子一眼。
然而，在那張油膩憨傻的麵具之下，郭靖的視線卻冷酷得宛如一台精密的雷達。
“大廳外有三隊衛兵交叉巡邏，間隔一炷香；這些江湖高手的氣息雖然沉穩，但坐姿散漫，各自為戰。”
郭靖一邊大嚼雞腿，一邊在心底飛速推演著整個王府的軍事沙盤。
“大金國的中樞樞密之地，居然靠這群不懂軍陣的江湖草莽來撐門麵。隻需一隊五十人的重甲步兵封鎖廳門，配合弓弩齊射，這些所謂的絕頂高手，連一炷香都撐不住。”
很快，重頭戲來了。
靈智上人端起一杯毒酒，暗中催動密宗毒掌，皮笑肉不笑地向王處一敬酒。
王處一冷哼一聲，伸手去接。
兩大高手的內力瞬間在酒杯上僵持！
郭靖不僅冇有去幫忙，反而極其自然地往後縮了縮脖子，做出一副被兩人氣勢嚇到的鵪鶉模樣，手裡還死死抓著那半隻燒雞。
“砰！”
內力碰撞的極點，酒杯驟然炸裂，毒水四濺！
王處一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泛起一層紫黑，猛地拍案而起：“金狗暗算！走！”
“哎喲我的媽呀！”
郭靖發出一聲驚呼，扔掉燒雞，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一把扛起搖搖欲墜的王處一。
“攔住他們！”彭連虎怒喝一聲，伸手便抓。
郭靖看都不看，完全憑藉著江南七怪教的那些粗淺功夫，外加蒙古大漠裡練出來的蠻力，像一頭受驚的野牛，閉著眼睛往前猛衝！
“滾開！”
他胡亂揮舞著王八拳，腳步踉蹌、毫無章法，卻“恰好”憑藉著這股子不要命的莽勁兒，撞開了衝上來的侯通海，半扛半拖著王處一，一頭紮進了夜色中。
……
深夜，客棧內。
王處一盤膝坐在床上，氣若遊絲地報出了幾味解毒的藥材名字。
郭靖二話不說，衝入夜色中。
半個時辰後，他“垂頭喪氣”且滿身大汗地跑回客棧：“道長，藥鋪全被趙王府買空了！”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郭靖的心率甚至都冇有超過正常的波動。
“罷了……”王處一長歎一聲，閉目等死。
“不行！我這就去趙王府偷！”
郭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雙眼血紅，轉身就要往外衝。
“站住。”
黑暗中，一道瘦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坐在了窗欞上。
是黃蓉。
依然是那身小乞丐的打扮，一條腿耷拉在窗外，手裡把玩著一顆剛纔從樹上摘下的枯葉。
那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正帶著冷意，死死鎖定著郭靖的後背。
“大傻瓜，你到底還要裝到什麼時候？”黃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郭靖身形猛地一頓，回過頭，一臉茫然與焦急：“小兄弟，你在說什麼？道長快冇命了！”
黃蓉跳下窗台，一步步走到郭靖麵前，逼視著他的眼睛，語速飛快：
“剛纔在趙王府，我一直在屋頂上看著。從花廳到王府大門，一共有一百二十步，沿途有兩撥護衛。彭連虎和沙通天更是江湖一流高手。”
“而你，一個隻會幾招粗淺拳腳的傻子，扛著一個一百多斤的中毒老道，在一群絕頂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毫髮無傷地逃了出來？”
郭靖的呼吸一滯。
“來了！女諸葛的火力偵察！”
但他知道，黃蓉隻是在懷疑，她冇有任何證據！隻要他不承認，這所謂的“破綻”就隻能是“巧合”！
“我……我不知道啊！”郭靖急得滿臉通紅，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比劃著，像極了一個無法自證清白的笨蛋，“那個什麼連虎撲過來的時候，我師傅教過我地堂拳，我就順勢在地上滾了一圈！另外那個光頭抓我，我力氣大，一膀子就把他撞開了！當時天那麼黑，他們自己人撞在一起了，我扛起道長就跑了啊！”
郭靖猛地喘了一口粗氣，紅著眼睛大吼：
“小兄弟！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懷疑我什麼！難道我郭靖今晚非得死在王府裡，你才滿意嗎？！”
死寂。
客棧的房間裡隻剩下王處一微弱的喘息聲，和郭靖猶如憤怒公牛般的粗氣。
麵對郭靖這番粗暴卻“合理”的解釋，黃蓉死死咬著下唇，眉頭緊鎖。
這就是她最抓狂的地方！
從邏輯上來說，這種概率簡直比登天還難！
一個人怎麼可能連續靠“笨拙的翻滾”和“蠻力”躲過絕頂高手的擒拿？
可是！可是看著郭靖那急得發紅的眼睛、委屈憤怒的神情，以及那套毫無內力痕跡的粗淺解釋……她的推理，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難道……真的是傻人有傻福？真的是那幫金國權貴太廢柴了？”
黃蓉的內心產生了一絲動搖。
如果他真的是在演戲，那這個人的心機和城府，簡直深沉到了讓人不寒而栗的地步！
但這可能嗎？一個大漠裡長大的少年，能擁有如此恐怖的偽裝能力？
看著黃蓉沉默不語，知道火候已經到了。
不再給黃蓉繼續盤邏輯的空間，祭出了“情感綁架”的大殺器。
“你要是不信我，就在這裡等我！趙王府就算是龍潭虎穴，我郭靖今天也得去闖一闖！王道長是為了我才中的毒，我不能做冇良心的人！”
說罷，郭靖一把推開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背影決絕得彷彿要去赴死。
“你——！”
黃蓉氣得重重一跺腳，眼底燃起了一股強烈的勝負欲。
作為桃花島的傳人，她絕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完美的巧合！
既然言語試探不出你的深淺，那就在真正的生死關頭，撕下你的麵具！
“你這頭蠢牛，給我站住！”
黃蓉幾步追出門外，一把揪住郭靖的衣角，咬牙切齒地說道：
“趙王府戒備森嚴，裡麵機關重重。就憑你這三腳貓的功夫，進去連一炷香都活不過！”
“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