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後周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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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斡難河畔的狂歡仍在繼續,但郭靖的營帳內,氣氛卻降至冰點。
“砰!”
一聲悶響,柯鎮惡重重地將鐵杖砸在地上,瞎了的雙眼雖然看不見,但由於極度的憤怒,臉上的橫肉都在劇烈抽搐。
“畜生!你這認賊作父、數典忘祖的畜生!我江南七怪教了你十年,教出你這麼個貪圖富貴、大逆不道的白眼狼?!”
營帳內,江南七怪一字排開,怒容滿麵。
韓寶駒氣得直喘粗氣,南希仁握緊了扁擔,全金髮更是咬牙切齒。
在角落裡,郭靖的母親李萍早已哭成了淚人。
她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死死抓住郭靖的手臂,滿臉驚惶與不解:“靖兒啊!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你爹郭嘯天,那是本本分分的臨安府牛家村人!咱們家往上數八輩都是種地的莊稼漢,什麼時候成了皇帝的後人了?你……你為了個金刀駙馬的虛名,連祖宗都要瞎編嗎!”
麵對盛怒的七位師父和瀕臨崩潰的母親,郭靖卻冇有像往常那樣惶恐下跪。
依舊穿著那身象征著蒙古最高權力的貂皮大氅,腰間掛著那把黃金短刀。
平靜地伸出手,輕輕扶住李萍,眼神中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深邃與威嚴。
“娘,兒子冇有瞎編。正因為兒子把祖宗看得比命還重,今天纔會在這斡難河畔,當著幾萬蒙古大軍的麵,把這樁隱瞞了兩百多年的驚天秘密公之於眾!”
郭靖轉過身,直麵江南七怪,目光猶如實質般銳利。
“大師父罵我貪圖富貴?罵我數典忘祖?好,那弟子今日就鬥膽問一句,這‘祖’,究竟是誰的祖?這‘國’,究竟是哪家的國!”
“自然是趙家的大宋天下!”柯鎮惡怒喝道。
“可笑!”郭靖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營帳內炸響,“趙匡胤本是後周的殿前都點檢,受我郭家太祖郭威、世宗郭榮的厚恩!結果他趁著主少國疑,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欺負一對孤兒寡母搶了天下!他趙宋得國之不正,曆朝曆代首屈一指!”
“大師父一口一個大宋,一口一個忠義,難道在大師父眼裡,保護一個竊賊的後代,這才叫忠義嗎?!”
“你……你強詞奪理!”柯鎮惡被噎得身子一晃。
這時,一向足智多謀的“妙手書生”朱聰站了出來。
他眉頭緊鎖,死死盯著郭靖:“靖兒,你這套詭辯之詞不知是從哪本野史裡看來的。你說你是後周皇室後裔,且不說後周太祖郭威當年全家被後漢隱帝殺絕,早已絕嗣;就算世宗柴榮繼位,那也姓柴,不姓郭!你怎麼可能證明自己是皇室血脈?”
前世作為曆史係研究生,他對這段五代十國的曆史簡直倒背如流。
轉身走向床榻,從最貼身的包裹底端,摸出了一塊泛黃的粗布遞給朱聰。
“二師父,您是讀書人,您看看這個。”
朱聰疑惑地接過粗布,展開一看,上麵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殘缺的族譜世係圖。
郭靖神色肅穆,聲音低沉卻極具感染力:“二師父說得對,太祖郭威確實絕嗣了。世宗本名柴榮,是太祖皇後的侄兒。但太祖愛之如親子,將其收為養子,詔令天下,賜姓為郭!所以,世宗的真名,叫郭榮!”
“趙匡胤篡位後,為了掩人耳目,顯示自己寬宏大量,強令世宗的後人恢複‘柴’姓,封了個鄭王,當做傀儡養起來。但二師父您熟讀史書,您難道不知道,世宗郭榮當年除了柴宗訓,還有三個兒子嗎?!”
朱聰渾身一震,腦海中的曆史記憶瞬間被喚醒,脫口而出:“紀王柴熙謹、蘄王柴熙誨……這幾個皇子,在陳橋兵變後,據史書記載是不知所蹤……”
“什麼不知所蹤,那是趙匡胤的史官在粉飾太平!”郭靖猛地踏前一步,氣勢逼人,“當年趙宋的鷹犬斬草除根,是我郭家的死忠家臣拚死護衛,將年幼的蘄王帶出了汴梁!為了躲避趙宋的追殺,蘄王一脈徹底拋棄了被趙家施捨的‘柴’姓,遵從太祖法度,恢複了真正的皇室本姓——郭!”
郭靖指著朱聰手裡的粗布,又看向早已聽呆的李萍:“娘,您剛纔問,為什麼連爹都不知道?那是因為這叫誅九族的大罪!從北宋初年起,我郭家先祖就隱姓埋名,流落江湖。傳到一百多年前,我郭家出了一位先祖,二師父,您應該聽過他的名字。”
朱聰盯著族譜上的一個名字,瞳孔驟然收縮:“賽仁貴……郭盛?水泊梁山的一百單八將之一的郭盛?!”
“不錯!”郭靖傲然道,“先祖郭盛為何要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去梁山落草為寇,造大宋的反?因為這大宋的江山,本就是從我郭家手裡搶走的!先祖使的一手方天畫戟,那是中原步戰的帝王之器,普通的江湖草莽,哪來的傳承?!”
營帳內死寂無聲。
江南七怪麵麵相覷,連呼吸都停滯了。
太嚴密了!
從郭威絕嗣、柴榮改姓、皇子失蹤,再到恢複郭姓、水泊梁山郭盛造反,最後到臨安府牛家村的郭嘯天……邏輯環環相扣,合理的不像話。
李萍顫抖著嘴唇:“靖兒……這塊布……這是哪裡來的?”
“娘,這是我從爹當年留下的那件舊棉襖的夾層裡拆出來的。”郭靖睜著眼睛說瞎話,臉不紅心不跳,“爹臨死前冇來得及告訴您,這本該是個永遠的秘密。可長生天有眼,我在蒙古大營裡跟漢人商賈學認字,讀了史書,才把這殘缺的族譜和曆史徹底對上!”
朱聰的手在發抖,他是個飽學之士,正因為懂得曆史的陰暗麵,反而比任何人都要相信郭靖這番“無懈可擊”的推理。
在這個時代,誰會吃飽了撐的去冒充一個亡了二百多年的前朝遺脈?
如果不是真的,一個連漢字都認不全的傻小子,怎麼可能把五代十國的皇室秘聞說得頭頭是道?!
“可是……”韓寶駒嚥了口唾沫,氣勢已經弱了大半,“就算你是後周皇族,你現在藉助蒙古人的勢力去打大宋,那也是引狼入室的漢奸行徑啊!”
“漢奸?”郭靖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轉頭,目光直刺柯鎮惡與韓寶駒,“師父!南宋朝廷是怎麼對待抗金名將的?嶽飛嶽爺爺一心精忠報國,結果呢?被趙構和秦檜以‘莫須有’的罪名絞死在風波亭!”
“趙家皇帝寧可給金國人當孫子,割地賠款,也不願讓有功之臣收複故土!大師父,你們教我俠義,教我忠誠,難道就是要讓我郭靖去給殺害嶽爺爺的昏君當走狗?去保衛那個腐朽透頂、魚肉江南百姓的趙宋朝廷嗎?!”
“我……”柯鎮惡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江湖大義”,在這番擲地有聲的曆史叩問麵前,蒼白得如同廢紙。
郭靖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他雙手抱拳,對著江南七怪深深鞠了一躬,但挺起的脊梁依舊如同標槍般筆直。
“七位師父,你們在茫茫大漠找了我十年,這份恩情,郭靖永生不忘。但在郭靖心裡,俠之小者,為友為鄰;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我借蒙古鐵騎滅金,是為了給爹報仇,也是為北方幾百萬被蹂躪的漢人報仇!我借大汗的應許之地,馬踏臨安,是為了徹底掃除趙宋這個毒瘤,重鑄我大周的朗朗乾坤!”
目光透過營帳,看向南方那片未知的土地,聲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既然趙宋保不住華夏的天下,那就由我郭靖,由我後周郭氏的子孫,來重新撐起這漢人的脊梁!”
帳篷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這一夜,江南七怪原本是來興師問罪的,是來把偏離正道的徒弟拉回來的。
可現在卻震驚地發現,這個他們眼中一直木訥憨厚的徒弟,不僅不是個傻子,反而是一條蟄伏的真龍!
最可怕的是,郭靖不僅擁有了尊貴的法統,還占據了道德和道義的最絕對高地。
反趙宋,那是複國!
滅金國,那是複仇!
“阿彌陀佛……”全金髮雙手合十,苦笑了一聲。
朱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將那塊“族譜”鄭重地疊好,還給了郭靖。
看向柯鎮惡,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與敬畏:“大哥,咱們……或許真的教出了一條龍。這天下局勢,已經不是咱們這幾個江湖草莽能管得懂的了。”
柯鎮惡臉部的肌肉抽動了許久,最終,這位固執了一輩子的盲俠重重地歎息了一聲,鐵杖在地上頓了頓。
“罷了,罷了……你既然是郭家皇室的種,你要走帝王霸道,我們七個粗人,教不了你,也管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