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浮動著嗆人的煙霧,廝殺聲此起彼伏。
“水鬼,這邊有水鬼。”
“船艙進水了。”
朱聰對於這些歇斯底裡的喊叫聲充耳不聞,腦子裡想著的是“段天德”這三個字及七兄妹萬裡追蹤的前塵往事。
倏的記憶青鳥回來,“妙手書生”朱聰唯恐周岩砍殺段天德,身形猱進,道:“恩人稍候,我有話問這武官。”
周岩等的就是朱聰此言,刷,刀鋒斂去,他幫著韓小瑩應對大船上臨安府朝廷士兵。
此時自無需再下殺手,他丟了長刀,使將出《嶽家拳譜》當中的拳腳功夫,掌擊加腿踢、肘砸合膝撞,出手如風,勢不可擋,叮叮噹噹兵器落地聲中,他身形延展出去的軌跡上儘是栽倒失去動手能力的兵卒。
韓小瑩單刀刷刷兩下,在一名皇城司快行身上抽出幾道血線,那快行旋轉著跌了出去,翻出船舷,轟的砸入水中。
她縱身到朱聰身邊。
“我且問你,可在臨安當過武官。”朱聰問段天德。
段天德其實在十八年前看到過江南七怪,倘若眼下是柯鎮惡或韓寶駒發問,他約莫也能想起一些事情來,隨後謊言應對。
可他養尊處優,相貌無甚變化,朱聰、韓小瑩卻是在大漠砥礪十多年風霜,早就相貌大變,尤其是“越女劍”韓小瑩,當年還是還是十**歲,麵板如雪的少女,眼下早就留了歲月痕跡,段天德如何能識的出來。
他慌忙道:“確實如此。”
這還不算,段天德道:“我還是雲棲寺住持枯木大師的侄兒,也算是出自武林一脈,接應金國欽使,實屬無奈,望好漢手下留情。”
段天德如此周全說來,料或有轉機,能保得一條性命,那知卻見朱聰道:“好,好,天道輪迴,蒼天饒過誰,你可記得郭嘯天義士?”
段天德腦子嗡的轟鳴,如被雷劈,嚇的魂飛喪膽,身子一歪,癱在地上,朱聰順手點了對方穴道。
妙手書生到了周岩這邊,施禮道:“中都趙王府外承蒙恩人感激仗義援手,感激不儘。”
周岩倒也不驚訝朱聰認出了自己,妙手書生絕技歐陽鋒都曾有讚歎,這樣的人物就是眼尖,他忙道:“當時也是恰好路過,便攔了一下。”
“救命之恩,冇齒難忘,待退了敵手,容我等答謝。”
“何足掛齒,不妨先退敵。”
“好。”
三人分散開來,縱身躍向周邊官船。
接應欽使的隊伍先是被太湖水鬼鑿船,如今又失段天德,如何還有鬥誌,見周岩等人攻將過來,亦有太湖水寨英豪先後登船,樹倒猢猻散,紛紛扔了兵器投降。
……
沙通天見“千手人屠”彭連虎被周岩、郭靖、朱聰等人圍殺岌岌可危,他揮舞鐵漿數次想要馳援過去,但均被柯鎮惡、韓寶駒、陸冠英等人攔截住。
彭連虎被周岩刺殺,沙通天暴跳如雷,氣勢大作,竟逼得眾人無法近前,他就待歐陽克、完顏康等人上船,自己分出身來,持漿鐵將拿槍的賊子砸腦漿迸裂。
那知聽到的卻是完顏康的求救。
“沙先生,大船進水了。”
東邪、西毒打鬥在一起,以歐陽克、完顏康、靈智上人等的實力,上了陸冠英所在大船,誰勝誰負,局勢難料。
周岩擒拿段天德之前卻以鐵槍斷帆繩,郭靖則砍斷錨繩,一時半會,歐陽克等人無法靠近,太湖水寨擅潛水好手卻是蜂擁而來鑿船。
歐陽克等人無一精通水性,自是慌亂,一邊求救,一邊向後方的大船轉移。
沙通天聽的完顏康求救,暗道一聲“小王爺不識水性,救人要緊,待日後替彭老哥報仇。”
他如此念來,揮舞鐵漿,勢若瘋魔,衝開圍攻,跳入水中,一道筆直匹練直去歐陽克等人所在大船。
始終泡在湖水的“三頭蛟”眼見沙通天離去,大喊一聲“師兄等我”,遁水離去。
太湖多的是精通水性的好手,但水性、武功如侯通海、沙通天這般的卻無一人。黃河幫的數人緊隨其後躍入太湖,一邊和太湖水鬼相鬥,一邊護衛完顏康等人撤退。
歐陽鋒不戀戰,虛晃一招,身形如大鳥起落在一艘艘大小船隻間。
“藥兄,改日你我再儘興。”
黃藥師自也不會和周岩再有什麼言語,他躍上一無人輕舟冇入風波裡。
周岩看著遠去的一葉輕舟,心道黃藥師應該會去歸雲莊吧?
太湖水寨英豪出擊,全殲臨安府朝廷迎欽隊伍,金國船隊亦有傷亡,但完顏康卻是全身而退,周岩則槍殺“千手人屠”,且不著痕跡將段天德送給郭靖。
朱聰手提段天德,四下看去,煙霧渺渺,周岩腳踩輕舟已遠。
韓小瑩見模糊在月光中的人影,道:“恩公走了?”
朱聰點頭,“聽恩公聲音,當和靖兒年若,少年俠氣,著實令人敬佩。”
“可惜無緣答謝。”
“江湖路遠,有緣自能得見。”
韓小瑩點頭。
兩人不在大船逗留,朱聰拎著段天德躍上一艘輕舟,韓小瑩劃船,上了所雇大船,朱聰放聲:“大哥、三弟、靖兒,到船上。”
柯鎮惡聽朱聰聲音都在發顫,不知原委,他匆匆和陸冠英打了召喚,帶著眾人上船。
韓小瑩道:“靖兒,是段天德,恩人擒了段天德。”
風颯颯而過,空氣尤帶著嗆人的血腥味,郭靖愣了半響,雙目泛紅。
韓小瑩道:“恩公擒拿的狗官,不過他人已遠去。靖兒當記得‘知恩於心,感恩於行’,他日如若遭遇恩公,定要好生答謝。”
“靖兒明白,隻是都不知道恩公高姓?”
郭靖這話說來,朱聰、韓小瑩等人一番嗟歎。
太湖水寨大船便也在此時靠近,陸冠英躍上船來,拱手施禮道:“在下歸雲莊陸冠英,多謝諸位大俠拔刀相助。”
朱聰恢複了本性,笑嘻嘻道:“貪官走狗,人人誅之,少俠無需掛懷。”
陸冠英道:“山莊就在湖濱,不揣冒昧,想請幾位大俠盤桓數日。以作答謝。”
柯鎮惡等人擒了段天德,心急嘉興之約,飛天蝙蝠道:“多謝少俠盛情,隻是我等要事纏身,不便久留,還望海涵。”
陸冠英盛情,再次言語相邀,但均被婉拒,他便再不強求,脫口道:“那使镔鐵大槍少俠不是和諸俠一路?”
韓小瑩說道:“少俠曾有恩我等,本想答謝,那知這邊打鬥平息下來,少俠便離去。”
周岩對陸冠英是有救命之恩,他忙道:“諸位稍候,隻要在太湖,不難打探。”
歸雲莊的少莊主這番話落下,詢問了周岩去向,當即召喚親信帶幾名見識過周岩身形的水寨人員,乘快船搜尋。
……
“鏢頭回來了。”
夜色中響起趟子手梁小武興奮聲音,周岩躍上大船,幾人合力吊起小船。
聽到動靜的船家出了船艙,眼見遠端有大船還燃燒著烈焰,但廝殺早就平息下來,船家道:“客商,可否起航。”
“好!”
“得嘞。”
船家召喚夥計起錨升帆。
大船才前行出去,有數艘輕舟靠近,船頭一名水寨弟子撓頭,一臉的不可思議。
他隨陸冠英到過此船,替少莊主化解危機的竟是中都而來的鏢頭。
……
輕舟靠船,山莊弟子躍上船頭。
“可有訊息?”陸冠英忙問。
弟子道:“追上了少俠所在大船。”
“然後呢?”
“少俠便是周鏢頭。”
“啊!”陸冠英大驚失色,後知後覺,好生懊惱,那鏢頭真要是尋常之輩,父親又如何會黃金相送,還贈了丹藥。
“少莊主識得恩公?”朱聰問。
柯鎮惡、陸冠英等候期間,自有一些交談,歸雲莊少莊主知曉眼前六人叫江南七怪。少年是眾人的弟子。
陸冠英不知七怪俠名,又有年齡隔閡,言多交淺。
朱聰發問,他忙道:“作夜才和恩公作彆。”
周岩救陸冠英,他如今也稱為恩公。
“實不相瞞,恩公乃中都福安鏢局鏢頭,護送一趟鏢到過山莊。”
朱聰恍然大悟,難怪恩公在中都仗義出手,原來是城內鏢局鏢師。
韓小瑩寬心不少,“靖兒,等嘉興之事完結,再回北方,定要到中都答謝。”
“靖兒明白。”對周岩好生感激的郭靖重重點頭。
眾人稍作寒暄相彆,陸冠英想著回去再向父親詢問一些周岩訊息,此等人物,往後有機會定要結識一番。
大船楊帆遠去,郭靖亦想著嘉興比武,不管勝負如何,將段天德這狗賊拿出來祭奠父親、楊伯伯,讓完顏康認祖歸宗。
待自己殺了完顏洪烈北上見大汗時,到中都拜謝恩公。
日升星隱,湖上群鷗來去,白帆點點,青峰悄立,綠波盪漾,站在船頭的郭靖等人視線中哪裡還有刀光劍影的一幕。
朱聰見郭靖沉思,上前道:“靖兒可在想嘉興比武的事情?”
“二師父,靖兒在想恩公周鏢頭,他也會呼延槍法。”
朱聰笑道:“鏢局鏢頭,多半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不過周恩公後來使的那‘嶽家槍’截然不同民間流傳,應是真傳,有槍術大家風範。”
嶽家槍、楊家槍、呼延槍法民間都有流傳,故而朱聰識得。
“恩公莫非是嶽爺爺一脈?”
朱聰笑道:“恩公姓周,怎會呢,不過和嶽家軍有淵源倒是有可能。”
“二師父,您說說嶽爺爺,嶽家軍的事情。”
“好!”
兩人落座船頭,妙手書生朱聰娓娓道來。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歎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
朱聰博學,將這些詩詞說與郭靖,又以此為引,將當年嶽家軍金戈鐵馬精忠報國之事知無不言言無不儘道來。
其中自還提及宗澤不忘北伐,懷著悲憤心情溘然與世長辭。嶽家軍大戰小商河、血戰牛頭山、大破朱仙鎮的事情。
郭靖生性淳樸,又被母親教導有方,聽聞這些可歌可泣蕩氣迴腸事,熱血沸騰,隱約間,似得見前路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