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府裡沒人能欺了你去
窗外蟲鳴聲聲,像是夏末最後的掙紮。
她又翻了個身。
不知過了多久,窗紙漸漸泛白。
沈岫睜開眼,望著帳頂,知道這一夜算是過去了。
青檀進來時,沈岫已經梳洗好了。
她自己綰的髮髻,比平日緊了些,把眼角的腫都撐平了。
月白的旗袍換上,素凈得像一捧初雪。
“姑娘……”青檀站在門口,看著她,眼眶又有些紅。
“進來吧。”沈岫轉身,從妝台上拿起那柄木梳,“幫我看看,髮髻鬆不鬆?”
青檀走過來,仔細端詳片刻:“不鬆,姑娘自己綰得比奴婢還好。”
沈岫“嗯”了一聲,放下梳子,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青檀忽然叫住她:“姑娘!”
沈岫回頭。
青檀咬著唇,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最後隻是說:“早膳奴婢給您溫著,回來就能吃。”
沈岫點點頭,掀簾出去。
正堂裡,老夫人已經端坐上首。
三位姨太太依次落座,二姨太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旗袍,襯得人越發艷麗;四姨太還是那身藕荷色衣裙,溫婉低眉;三姨太穿著淺碧色的襖裙,看見沈岫進來,眼睛亮了亮,又趕緊垂下去。
沈岫上前行禮:“給母親請安。”
老夫人看她一眼:“坐吧。”
沈岫在綉墩上落座,丫鬟們魚貫而入,奉上茶點。
老夫人端起茶盞正緩緩撇著茶沫。
二姨太忽然開口:“喲,夫人今日氣色不大好呢,可是昨夜沒睡踏實?”
沈岫抬眸看她。
虞蘭音笑得溫婉,眼底卻藏著刀子。
“多謝二姨太關心。”沈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初來乍到,認床罷了。”
“那可真是委屈夫人了。”虞蘭音掩唇一笑,“咱們蘇城不比北城,水土不服也是有的。夫人若是缺什麼,隻管開口,妹妹給夫人張羅。”
沈岫放下茶盞,淡淡道:“二姨太有心了。”
四姨太白芷寧在一旁柔聲插話:“夫人若是夜裡睡不安穩,我那裡有些安神的香囊,回頭讓丫鬟送過去,督軍用過的,說是效果好,夫人不妨也試試。”
沈岫看她一眼:“既是督軍用過的,想必是好的,先謝過四姨太。”
三姨太喬雨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二姨太瞥了一眼,又咽回去,隻悄悄沖沈岫笑了笑。
老夫人端坐上首,彷彿什麼都沒聽見,隻是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一盞茶盡,她放下茶盞,看向沈岫:“岫兒留下,陪我說說話。”
三位姨太太對視一眼,起身告退。
堂裡安靜下來。
老夫人指了指身邊的椅子:“坐過來。”
沈岫依言起身,坐到她身側。
老夫人看著她,目光從她眉眼間緩緩掃過,最後落在她眼角。
“哭過了?”老夫人問。
沈岫一怔。
那目光太犀利,像是能看穿人心底藏著的一切。
她垂眸:“沒有。”
老夫人笑了,笑聲很輕,像是風吹過竹葉。
“我在裴家五十年,”她說,“什麼沒見過?”
沈岫沒說話。
老夫人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有些涼,帶著老人特有的乾瘦,依然保養得當看得出舊時的富態。
她握過來的力道卻很穩,穩穩地覆在她手背上。
“丫頭,”老夫人說,“有些事,擱在心裡頭,是會爛掉的。”
沈岫抬眼看她。
老夫人眼底沒有探究,沒有審視,隻有一種淡淡的慈悲,像是看多了世事的老僧。
“你從北城來,”老夫人說,“嫁的是我兒子,住的是我裴家的宅子。往後這府裡,沒人能欺了你去。”
沈岫唇動了動,想說“多謝母親”,卻覺得那幾個字太輕,輕得說不出口。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