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行
火車汽笛拉響時,沈岫沒有回頭。
北城火車站,清晨七時。
站台上人來人往,送行的人擠成一團,有人抹淚,有人揮手,有人追著緩緩啟動的火車跑出老遠。
可她的身後沒有送行的人。
秦肆隻讓副官提前來府上遞了句話,“不便相送,免得裴家起疑。”
沈岫隻是淡漠點頭,她早已習慣,他一向如此。
“姑娘,咱們真的要去那麼遠的地方?”青檀拎著那隻舊皮箱,小跑著跟在她身後,壓低聲音嘀咕,“我聽說那個裴督軍可凶了,殺人不眨眼的,滬城那邊的人背地裡都叫他冷麵閻王……”
“青檀。”沈岫停步,轉身看她。
青檀立刻閉嘴。
“往後這樣的話,一句都不要說。”沈岫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青檀癟癟嘴,不敢再吭聲。
車廂裡人不多。
沈岫找到鋪位,靠窗坐下。
青檀把皮箱塞進床底,坐在對麵,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家姑孃的臉色。
姑娘今天穿了一件素色旗袍,月白的底,綉著淺淺的蘭草紋,頭髮也隻簡單綰了個髻,用一根玉簪別住。
不施粉黛,可那張臉坐在那裡,就是好看,比車廂裡那些塗脂抹粉的太太小姐都好看。
隻是太冷了。
那雙眼睛看著窗外,沒有半分波瀾,像一潭凍住的湖水。
青檀跟了姑娘三年,見過她笑,雖然極少;見過她發愣,在秦少帥來東院的時候;也見過她一個人坐在窗前擦那把刀,一擦就是一個時辰。
可從沒見過她像今天這樣,不是難過,也不是生氣,就是像失了人氣一般的“空”。
像心被人掏走了似的。
“姑娘。”青檀忍不住開口,“您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奴婢保證不說出去。”
沈岫轉頭看她。
青檀一臉認真。
沈岫嘴角動了動,到底沒笑出來。
“我不難過。”她說。
青檀不信,可也不敢再問。
火車啟動,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有節奏的轟隆聲。
窗外的站台緩緩後退,然後是北城的街道、房屋、城樓,一點一點變小,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在視野裡。
沈岫一直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十二年了。
她八歲來北城,二十歲離開。
最好的年華都耗在這座城裡,耗在一個人身上。
可臨走時,連個送行的人都沒有。
她忽然想起八歲那年,秦肆把她從乞丐窩帶回來的情景。
那年他跟著父親巡視城外,路過那片破廟,看見她和一群乞丐搶一個發黴的饅頭。
她搶贏了,抱著饅頭縮在牆角狼吞虎嚥。
他站在不遠處看了很久,然後轉頭對他父親說:“那個丫頭,我要了。”
就這樣,她被帶回秦公館,洗了澡,換了新衣裳,吃了人生第一頓飽飯。
那天晚上,他來看她,站在門口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搖頭。
奶孃告訴她,她不能說大名,會死,所以她隻喏喏的開口低聲說了一個字“沈”。
他想了想說:“隻有姓?……那就叫沈岫吧。岫者,山穴也,可藏鋒刃。你以後就是我的刀。”
刀。
他從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她是他的刀。
是她自己不懂,非要往刀裡裝一顆心。
火車在黑夜裡疾馳。
沈岫從回憶中抽離時,手已不自覺攥緊了衣角。
她鬆開手,掌心有淺淺的指甲印。
車廂裡安靜下來,旅客們都睡了,隻有車輪的轟隆聲和偶爾傳來的鼾聲。
青檀蜷在對麵鋪上,睡得正沉,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沈岫看了她一眼,目光微暖。
這丫頭是三年前她在街上撿的,那時青檀才十五歲,被她賭鬼爹押著要賣進窯子。
沈岫路過,花了二十塊大洋把人贖下來,帶在身邊。
從那以後,青檀就死心塌地跟著她,從不多問,隻知道護著她家姑娘。
有她在身邊,這趟南行,倒也不全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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