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替嫁棋子
深秋的北城,天亮得晚。
淩晨四時,秦公館東院的臥房裡還燃著半支紅燭,燭淚順著燭身淌下來,在鎏金銀座上凝成一灘暗紅。
沈岫醒了。
身側的人抽身離開時,被褥間湧入的那道涼意把她激醒。
她沒睜眼,維持著側臥的姿勢,呼吸平穩得像還在睡夢中。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穿衣,扣袖釦,皮帶金屬扣碰撞的輕微脆響。
然後是一陣沉默。
沈岫知道他在看她。
每次事後,他都會這樣看她片刻,目光從她肩頭那道疤痕上掠過,然後移開。
她從不知道那目光裡有什麼,也從不敢睜眼去求證。
火柴劃燃的聲音。
空氣裡多了煙草的氣息,辛辣,微苦,像這兩年來她嘗過的所有滋味。
“岫岫。”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帶著事後的慵懶,卻也讓這兩個字顯得格外清晰。
沈岫睜開眼。
她沒有立刻坐起,隻是側過身,看向床前那個正背對著她扣襯衫袖釦的男人。
燭光把他的背影勾勒成一道修長的剪影,肩寬腰窄,脊背挺拔,軍裝披在椅背上,白襯衫紮進西褲裡,處處都是世家子弟的矜貴講究。
秦肆,北城少帥,養了她十二年的人。
也是她十四歲情竇初開時,就悄悄放在心裡的那個人。
“有個任務。”他吐出一口煙,沒回頭,“非你不可。”
沈岫沒應聲,指尖在被下緩緩收緊。
非你不可。
上一次他說這四個字,是六年前,讓她去殺一個投靠洋人的軍閥走狗。
她去了,殺了,回來吐了一夜,他遞給她一塊帕子,說“以後會習慣的”。
以後得每一次,都是非你不可。
然而,每一次,她都去了。
因為是他救的自己。
八歲那年,她從蜀地逃難到北城,父母雙亡,家業被焚,在乞丐窩裡跟野狗搶食。
是時年十四歲的秦肆路過時多看了一眼,讓人把她帶回來,給她飯吃,給她衣穿,教她識字練刀。
整整十二年。
她在這座公館裡活了十二年,愛了他六年,跟了他兩年。
命都是他給的,還有什麼不能給?
“裴執琛。”秦肆把煙夾在手指間,終於轉過身,倚著妝台看她,嘴角掛著一抹慣常的玩世不恭,“聽說過吧?”
沈岫點頭。
裴執琛,南方督軍,掌控滬城蘇城等富庶之地,手握重兵,是秦家在總統府最大的對手。
傳聞此人殺伐果斷,冷麵無情,有“冷麵閻王”之稱。
“我要他勾結洋人、私造軍械的證據。”秦肆彈了彈煙灰,“秦家往南邊鋪的幾條線,都被他斷了。這人留不得。”
沈岫看著他,沒說話。
秦肆迎上她的目光,忽然笑了:“怎麼,怕了?”
“不是。”沈岫坐起來,錦被滑落,露出肩頭那道陳年的槍傷疤痕。
她沒遮掩,隻是平靜地問,“肆爺想讓我怎麼做?”
秦肆的目光在她肩頭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老頭子前些年收你做了養女,外頭都知道你是秦家的人。”他說,“嫁過去,名正言順。”
嫁過去。
沈岫覺得自己聽錯了,可秦肆的表情告訴她,她沒有聽錯。
他要她嫁給別人。
“裴執琛至今未娶正室,家裡隻有三個姨太太。”秦肆掐滅煙,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你是秦家養女,身份夠了。嫁過去,正室夫人的位置跑不了。”
沈岫垂眸,看著錦被上綉著的纏枝蓮紋。
“多久?”她問。
“什麼多久?”
“要我嫁過去多久?”
秦肆伸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燭光裡,他的臉近在咫尺,劍眉星目,俊美得讓無數北城名媛趨之若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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