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副官的彙報
滬城督軍府,三樓窗前的裴執琛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
秋雨纏綿不絕,細細密密的雨絲斜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把整條街都罩在裡麵。
青石板路麵被雨水浸得發亮,偶爾有黃包車夫披著破舊的蓑衣從雨裡跑過,赤腳踩過水窪,濺起渾濁的水花。
他負手而立,軍裝筆挺,肩章上的金穗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冷光。
側臉線條綳得很緊,下頜微微揚起,目光落在樓下某處,卻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門被輕輕推開。
陸錦城收傘進來,在門口的石板上跺了跺腳,又用帕子擦了擦帽簷上的水珠,這才快步走到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督軍。”
裴執琛沒回頭,隻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嗯”。
陸錦城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來,紙角還帶著從外頭帶進來的潮氣。
“夫人今日在老宅……”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做了件事。”
裴執琛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逆著光,他的臉半隱在陰影裡,隻有那雙眼睛亮得懾人,像是暗處蟄伏的獸,不動聲色,卻讓人脊背發涼。
陸錦城把紙遞過去。
裴執琛接過來,目光從紙上緩緩掃過,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二姨太設局陷害夫人偷竊老夫人玉鐲,夫人將計就計,要求搜院,結果在二姨太院裡搜出贓物。二姨太被禁足,貼身丫鬟被發賣。”
裴執琛把紙放下,抬眼看向陸錦城。
“她怎麼知道鐲子在二姨太院裡?”
陸錦城搖頭:“不知道。老夫人也問了同樣的話,夫人說……賭的。”
“賭的?”裴執琛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是。夫人說,若真是紅秀偷的,鐲子早該被送出府,可二姨太一大早就讓人來傳話,急著把事捅到明麵上,說明她胸有成竹。既然如此,鐲子一定還在府裡,在某個能指向東院的地方。可紅秀昨日隻是去正堂拿花樣子,沒機會去二姨太院裡。那能指向東院的,就隻有二姨太自己院裡。”
裴執琛聽著,眉心微微一動。
“她倒是不怕賭輸了。”
陸錦城道:“老夫人誇她聰明,說……”他頓了頓,似乎是在回憶,“說夫人有大家風範,遇事不慌,心思縝密。”
裴執琛沒接話,轉身又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玻璃上淌著密密的水痕,把街景暈成一片模糊的灰。
有輛黑色轎車從樓下駛過,車輪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聲響。
“還有別的嗎?”他問。
陸錦城翻了翻手裡的紙,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了些,像是在說什麼機密要事。
“夫人日常起居很規律。每日卯時三刻起床,梳洗後用早膳。辰時去正堂給老夫人請安,陪老夫人說話半個時辰。巳時回東院,要麼在小書房看書,要麼在後院走動。午時用膳,午睡半個時辰。下午有時陪老夫人聽戲,有時教三姨太認字。酉時用晚膳,戌時沐浴,亥時前熄燈。”
裴執琛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太規律了。”
陸錦城一愣。
裴執琛轉過身來,背光站著,臉上的表情更看不清了,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
“一個人,若是每日都過得一模一樣,要麼是沒什麼可藏的,要麼是……藏得太深。”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東西,要嚼出些味道來。
陸錦城想了想,問:“那督軍的意思是?”
裴執琛沒答,走回書案後,在椅子上坐下。
“她平日看什麼書?”
“《花間集》。”陸錦城說,“還有幾本詩詞,都是從北城帶來的。”
裴執琛手指在桌麵輕叩兩下。
“就這些?”
“沒有。夫人的信件我們查過,都是尋常的往來,沒什麼異常。也沒有什麼人來探望過夫人。”
裴執琛沉默片刻。
“那把刀呢?”
陸錦城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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