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忍
沈徹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久到那顆珍珠耳環被他掌心的溫度捂熱了，久到窗外的鬆濤聲漸漸平息，久到遠處鐘樓敲過了十二點，一下一下，沉沉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嘆息。
他坐在黑暗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個念頭——
他不想忍了。
這兩個月的隱忍、剋製、站在暗處看著她、聽著她和另一個男人的點點滴滴——他受夠了。
他是江北九省的少帥，手裡握著百萬大軍，跺一跺腳整個江北都要抖三抖。
他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什麼時候需要這樣小心翼翼地討好一個人？
他想要她——他要把她搶過來。
那個男人配不上她。
一個六等文官，月俸三十六塊大洋，租住在霞飛路後麵的小弄堂裡。
他拿什麼給虞霜好的生活？他憑什麼占著她身邊的位置？
沈徹猛地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來人。”
走廊裡站著兩個侍從，見他出來，立刻躬身。沈徹看也沒看他們，沉聲道：“叫周副官來。”
周副官叫周德安，是沈徹手下負責“特殊事務”的人。
說白了，就是做一些不方便擺在檯麵上的事。此人三十齣頭，生得白白凈凈，像個賬房先生，可手段之狠辣，在江北九省都是出了名的。
不到十分鐘，周德安就到了。
他穿一身筆直軍裝，站在書房門口，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少帥。”
沈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林子衡，市政府民政科的科員，你知不知道這個人？”
周德安一怔，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管的事情太多，一個小科員實在排不上號，但少帥既然問了，那就不是小事。
“屬下不太清楚，馬上去查。”
“查就不用了。”沈徹說，聲音淡淡的，“我告訴你。這個人，六等文官，在民政科待了兩年多，我要你解決他……”
他停頓了一下。話到嘴邊，忽然覺得有些說不出口。
他沈徹，什麼時候需要靠這種手段來得到一個女人了？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可他真的不想忍了。
“我要你想個辦法，”沈徹的聲音放低了一些，“讓他離開臨江城，調職也好，外派也好，總之，讓他離虞霜遠一點。”
周德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在這一行幹得太久了，早就學會了不問為什麼，隻問怎麼做。
“是。”他應了一聲，“屬下明天就去安排，民政科那邊調一個人出去，不過是說句話的事。”
沈徹點了點頭。
周德安轉身要走——
“少帥！”
書房門口，趙家銘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軍裝筆挺，可臉上的表情卻不太對。
他的眉頭擰著，嘴唇緊抿，手裡拿著檔案——可他從來不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沈徹的心沉了一下。
“什麼事？”
趙家銘看了周德安一眼，又看了看沈徹，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當著別人的麵說。
“說。”沈徹的聲音不容置疑。
趙家銘深吸一口氣，把檔案遞到桌上：“少帥，林子衡的母親出事了。”
沈徹的目光落在那個檔案上，沒有動。
“她得了急病，送到醫院查出來是肺癆，這病要養，要用藥，花錢如流水。”
趙家銘的聲音壓得很低，“林子衡的薪水不夠，他把能借的親戚朋友都借遍了，可還是差得遠。”
沈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不關心林子衡怎麼樣，但他隱約感覺到，這件事會和虞霜有關。
“所以？”
趙家銘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該怎麼措辭。
“然後……虞小姐知道了。”
沈徹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她把自己這兩年攢下來的積蓄，全部給了林子衡。一共六千塊大洋。”趙家銘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還不夠。她把自己的一些首飾也賣了。其中有一枚翡翠胸針，是她拍第一部女主角的戲時，大華影業送她的，她一直很珍惜。還有一對鑽石耳環——”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壁爐裡炭火崩裂的聲音。
沈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為了林子衡的母親。
為了那個男人的母親。
沈徹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那種劇烈的、轟然的炸裂，而是一種無聲的、灼熱的爆炸——像是有一團火從他胸腔裡燒起來，燒過喉嚨，燒過眼眶，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燙。
他很生氣。
壓不住的怒火。
那個男人——那個叫林子衡的男人——他憑什麼？
他自己母親生病，他自己拿不出錢來，就讓虞霜把自己的積蓄全部拿出來，把自己的首飾全部賣掉？
他一個男人，堂堂七尺，月俸三十六塊大洋，連自己母親都養不起，還要靠未婚妻的錢來救命？
他配嗎？
沈徹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後倒去，“哐”地一聲撞在書架上，書架上的幾本書震落下來，散在地上。
趙家銘和周德安都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
沈徹站在書桌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雙手撐在桌麵上，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的臉上沒有暴怒的表情，可那雙眼睛——那雙素來深沉冷峻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一種近乎駭人的暗潮。
“少帥……”趙家銘試探著喚了一聲。
“她賣了什麼？”沈徹的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除了那枚胸針和那對耳環，還賣了什麼？”
趙家銘迅速翻開信封裡的清單：“一條金項鏈，一副翡翠鐲子，還有一枚藍寶石胸針。都是她這兩年攢下來的。”
沈徹閉上眼睛。
他想起她那天在酒會上，領口別著那枚翡翠胸針，水頭極好，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
她那麼珍惜那枚胸針——那是她第一次當女主角時公司送的，是她事業的起點，是她從南市的小閣樓裡一步步爬出來的見證。
她把它賣了。
為了林子衡的母親。
沈徹睜開眼，目光落在趙家銘身上，聲音冷硬得像淬了冰：
“查。查那些東西賣到哪裡去了。翡翠胸針、金項鏈、翡翠鐲子、藍寶石胸針，還有鑽石耳環——全部查清楚。”
趙家銘立刻立正：“是！”
“不惜一切代價，全部買回來。”沈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可每個字都重得像鉛，“不管多少錢，不管賣家要什麼價，全部買回來。”
“是”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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