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捧場
沈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聽趙家銘彙報虞霜的事了。
每天早上七點,趙家銘準時出現在書房門口。信封裡的內容越來越細——她今天吃了什麼,喝了什麼,拍戲時笑了幾次,收工後去了哪裡。
趙家銘是個稱職的副官,做事細緻得讓人挑不出毛病,連她換了一件新衣裳都會記下來。
可沈徹有時候想,他要是沒那麼細緻就好了。
“昨天虞小姐收工後,林子衡來接她。兩個人在霞飛路上的一家館子吃了晚飯,點了四個菜,一個湯,花了八毛二分錢。”
趙家銘的聲音平板得像在唸作戰報告,“飯後兩個人沿著江邊走了大約半個鐘頭,虞小姐看上去心情很好,笑了好幾次。”
沈徹手裡的鋼筆停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
“然後呢?”
“然後林子衡送她回家,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路,然後虞小姐踮起腳,在他臉上……”
“行了。”沈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趙家銘的嘴立刻就閉上了。
書房安靜了。
沈徹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應該習慣的。
聽了兩個月,早就該習慣了。
可每次聽到這些,胸口那個位置還是會疼,像有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地磨,不見血,卻疼得他喘不上氣。
“她最近胃口怎麼樣?”他問,聲音刻意放得很平淡。
“比前些天好了一些。小玲說她在認真吃飯,可能是聽了醫生的囑咐。”
沈徹點了點頭。
上次聽說她胃不舒服,他讓手下去找她的助理打聽,結果被小玲當成了可疑人物,差點報了巡捕房。
最後還是他讓趙家銘以“大華影業合作方”的身份去問的。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就為了知道她吃沒吃飯。
可笑不可笑?
他是江北九省的少帥,手裡握著百萬大軍,跺一跺腳整個江北都要抖三抖。
可他想知道一個女人的訊息,卻隻能靠副官去打聽,還不敢讓她知道。
“少帥,”趙家銘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事。大華影業的新片《春水東流》,下週五首映。虞小姐是女主角。”
沈徹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的鬆樹在風裡輕輕晃動,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大光明戲院?”
“是的。”
沈徹沉默了一會兒。
那片刻的沉默裡,趙家銘看見他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包場,”沈徹的聲音平穩得像在下一道普通的軍令,“全包。”
趙家銘沒有像上次那樣吃驚。他隻是應了一聲“是”,等著少帥繼續說。
“列個名單,市政廳的、商會的、各國領事館的,都送到。”沈徹頓了頓,“別說是我包的。”
“是。”
趙家銘轉身要走,沈徹忽然叫住他。
“家銘。”
“在。”
“你說……”沈徹的話說到一半,又停住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你說,她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
趙家銘愣住了。
他跟了沈徹五年,還是第一次聽見少帥用這種語氣問他問題。
不是命令,不是吩咐,而是真真切切的、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詢問。
“屬下……不知道。”趙家銘老老實實地說。
沈徹沒有追問。
他揮了揮手,示意趙家銘退下。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包下整座戲院,請全城的達官貴人去捧場——這算什麼?獻殷勤?討好人?他沈徹什麼時候淪落到要靠這種手段來引起一個女人的注意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想起那天在酒會上,她站在窗邊,霓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一忽兒紅一忽兒綠,她卻始終淡淡的,對誰都不假辭色。
他想起她扶起那個少年侍者時平靜的聲音,想起她紅暈的臉頰,想起她穿著鵝黃色旗袍站在套房門口、像一朵初綻的黃玫瑰。
他想讓她站在最高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看見她。他想讓她知道,有人願意為她做這些事。
可他不敢讓她知道是他做的。
因為他怕。
怕她知道了會為難,會覺得欠了他的。
怕她看他的眼神會變——從清澈變成疏遠,從坦蕩變成小心翼翼。
他見過她看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的眼神,冷冷的,像臘月的江水。
他受不了她用那種眼神看他。
所以他隻能站在暗處,看著她被所有人看見,被所有人追捧——然後一個人回到這座空蕩蕩的官邸裡,在黑暗中攥著那顆珍珠耳環。
沈徹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涼颼颼的,帶著鬆針的清香。
遠處的江麵上有船燈在晃,一點一點的光,在水麵上搖來搖去。
他想起第一次在銀幕上看見她的樣子。她隻是一個側影,旗袍裹身,眉眼低垂,便有說不盡的萬種風情。
他手裡的雪茄忘了燃,目光追著她,一刻也移不開。
那時候他以為,這不過是男人對美色的本能反應。看一眼,心動一下,然後該幹什麼幹什麼。
可現在呢?
兩個月了。
他每天聽她的訊息,聽她和另一個男人的點點滴滴,聽到心疼得發狂也捨不得說停。
他派人去打聽她的身體,繞了十八個彎就為了知道她吃沒吃飯。
他包下整座戲院,請全城的人去給她捧場,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留。
他還是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少帥嗎?還是那個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的沈徹嗎?
不像了。
一點都不像了。
可他控製不住。
他想擁有她。
這個念頭像一棵長在心裡的樹,根紮得越來越深,枝丫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次呼吸,蔓延到每一個深夜裡輾轉反側的瞬間。
他閉上眼睛是她,睜開眼睛想的是她,處理軍政事務時腦子裡晃過的是她的臉。
他想站在她身邊,想讓她對著他笑,想聽她用那種又軟又糯的聲音喊他的名字——不是“少帥”,是“沈徹”。
他想替她擋所有的風雨,想在她需要的時候第一個出現,想讓她知道,這世上有人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可她身邊已經有別人了。
沈徹靠在窗框上,仰起頭,看著天上那輪彎月。
月光冷冷清清的,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江北九省的少帥。
連一個女人都得不到。
不是得不到,是不敢要。
他怕他給的不是她想要的,怕她根本不想從他這裡得到任何東西。
可他還是要做那些事。
包場,捧她,讓她站在最高的地方——哪怕她不知道是他做的,哪怕她永遠不會回頭看他一眼。
他就是忍不住。
因為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首映那天,沈徹從早上開始就心不在焉。
作戰會議開到一半,他忽然走神了。
參謀處長指著地圖上的藍色箭頭,滔滔不絕地分析西邊那三個軍閥的最新動向,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腦子裡全是她今晚會穿什麼顏色的旗袍,會梳什麼樣的髮髻,會戴什麼首飾。
“少帥?”參謀處長小心翼翼地問,“您看這個方案……”
沈徹回過神,掃了一眼地圖,隨便點了幾個地方,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意見。
參謀處長雖然覺得今天的少帥有些反常,但不敢多問,領了命就散了。
趙家銘站在門口,等著他出來。
“少帥,車備好了。”
沈徹點了點頭,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
“我穿這身合適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軍裝。
趙家銘愣了愣。他跟了沈徹五年,還是第一次聽見少帥問這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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