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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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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晨曦

沈徹這一夜睡得很不踏實。

他在北寧前線時練就了一副倒頭就睡的本事,不管炮聲多響、風聲多緊,閉上眼睛就能沉下去。

可這一夜,那張進口的彈簧床墊軟得過分,他翻來覆去,總覺得枕頭上缺了什麼。

大約是三更時分,他起身喝了一杯涼水,站在窗前抽了一根煙——他戒了兩年的煙,今夜又撿了起來。

煙霧在黑暗裡裊裊散開,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個畫麵:她靠在那個男人肩上的樣子。

後來不知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裡亂糟糟的,全是銀幕上她的側影、走廊裡她耳根的紅暈、還有那句又軟又糯的“子衡”。

天還沒亮透他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是一種混沌的青灰,像是有人用淡墨在宣紙上薄薄地刷了一層。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脆生生的,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反倒讓他清醒了幾分。

整座官邸的建築規製是中軸對稱為主,三進三出的院落層層疊疊,青磚灰瓦,飛簷翹角,處處透著氣派。

但內部的裝潢卻是中西合璧——前廳鋪著西洋的拚花大理石地板,垂著水晶吊燈,牆上卻掛著張大千的山水和齊白石的蝦。

後院的起居區域則是地道的中國味道,紅木傢具、紫檀條案、黃花梨的博古架,架上擺著幾件汝窯的瓷器和田黃石雕。

沈徹住在官邸東邊的一個獨立跨院裡,叫“聽鬆齋”。

院子不大,卻極為精緻——門口種著兩棵百年老鬆,虯枝盤曲,遮天蔽日,風一吹就發出沙沙的聲響,像遠處的海潮。

院中有一方小小的荷花池,池邊立著一座太湖石,石上刻著“聽鬆”二字,是前朝一位狀元的手筆。

他的臥室在二樓,是一間打通了的大套房。

外間是書房,靠牆一麵大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塞滿了各種書籍——兵法、史書、西洋小說、還有一些法文和德文的原版書。

書桌上擺著一盞綠玻璃罩的檯燈,旁邊是一方端硯和幾支湖筆,筆架上還掛著一支沒來得及洗的狼毫。

裡間是臥室,陳設簡單得多——一張紅木大床。

床對麵是一個紫檀的衣櫥,衣櫥門開著,裡頭掛著一排熨得筆挺的軍裝和西裝。

沈徹站在窗前,拉開厚重的絲絨窗簾,晨光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通亮。

他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拉了一下床頭的鈴繩。

鈴聲清脆地響了兩聲。

不到五分鐘,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三聲響,不輕不重。

“少帥,您起了?”是管家老周的聲氣,隔著門恭恭敬敬的。

“嗯。”

門被輕輕推開,老周領著兩個年輕侍從走進來。

老週五十來歲,穿一件藏青色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是沈家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了,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舊式管家的規矩和分寸。

兩個侍從端著銅盆、毛巾、牙粉和漱口杯,魚貫而入,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沈徹在侍從的服侍下洗漱完畢,換上一件鐵灰色的晨袍,繫好腰帶,下樓往餐廳走。

官邸的餐廳在一進院子的東廂房,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廳堂。

朝東的一麵牆全是玻璃窗,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餐廳的佈置也是中西合璧——一張巨大的紅木長餐桌,能坐下十六個人,桌上鋪著雪白的西式桌布,擺著銀質的燭台和花瓶。

靠牆是一排低矮的書架,上麵放著幾本食譜和花卉畫報,旁邊立著一架留聲機,喇叭花形的唱頭在晨光裡泛著銅色的光澤。

沈徹在餐桌的主位坐下,老周親自端著托盤上來。

托盤上是一壺現煮的咖啡、一份煎蛋、兩片吐司、一小碟黃油和一瓶自製的橘子醬。

沈徹在飲食上偏西式——這是他在法國留學兩年養成的習慣。

他倒了一杯咖啡,沒有加糖,隻兌了一點牛奶,端起來抿了一口。

咖啡是巴西的豆子,現磨現煮,香氣醇厚,苦味在舌尖上化開,讓他混沌的腦子漸漸清明起來。

他剛拿起吐司,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穩健的、有節奏的,一聽就是軍人的步伐。

趙家銘出現在餐廳門口。

他穿著筆挺的軍裝,帽簷壓得端端正正,臉上帶著一夜未睡的疲憊,但腰板依然挺得筆直。他在門口立定,行了一個軍禮。

“少帥。”

沈徹看了他一眼,把吐司放回盤子裡,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查到了?”他問,聲音淡淡的,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趙家銘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餐桌邊上,從軍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來。

“查到了。林子衡,二十八歲,江北省清江縣人。前年春天調到市政府的民政科,是個科員,六等文官,月俸三十六塊大洋。”

趙家銘的聲音平穩而簡潔,像是在做例行彙報。

他跟隨沈徹多年,早已習慣了這種節奏——少帥要查一個人,他就把那個人的底細翻個底朝天,不添油不加醋,有一說一。

沈徹沒有接那個信封,隻是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

“說。”他說。

趙家銘把信封收回去,繼續彙報。

“林子衡這個人在市政府裡不太起眼。

民政科是個清閑衙門,管的都是些戶籍登記、婚喪嫁娶之類的事,一年到頭沒什麼大動靜。

同僚對他的評價不錯——說他做事勤懇,不爭不搶,待人和氣,就是有些……”

趙家銘斟酌了一下用詞,“有些太老實了。不會來事兒,不會巴結,在科裡待了兩年多,還是原地踏步。”

沈徹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把咖啡杯放下,拿起吐司,慢條斯理地抹上橘子醬。

“家境呢?”

“家境一般。”趙家銘說,“他父親早年在清江縣開了一間小雜貨鋪,前年過世了,鋪子也關了。母親還在,住在清江縣老家,靠他每月寄錢回去過活。

他自己在臨江城租了一間屋子,在霞飛路後麵的弄堂裡,一個月租金八塊大洋,剩下的錢寄回家、吃飯、坐車,所剩無幾。”

沈徹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嚼著。橘子醬的甜味和咖啡的苦味在嘴裡混在一起,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趙家銘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有打斷的意思,便繼續往下說。

“他和虞小姐的事,也查清楚了。”

沈徹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隻有一瞬,短得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他繼續嚼著,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趙家銘清了清嗓子。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虞小姐那時候還不出名,剛從戲劇學校出來,在大華影業跑龍套,一個月掙不了幾塊錢,住在南市的一間小閣樓裡。

有一天她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個小賊搶了錢包——裡頭裝著她那個月的生活費,還有幾張要緊的票據。”

趙家銘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講一個不太願意講的故事。

“她追不上,在街上喊‘抓賊’。林子衡那天正好下班回來,路過那條街,聽見喊聲就追了上去。他跑了三條街,在一條死衚衕裡堵住了那個小賊。”

趙家銘頓了頓。

“小賊掏出了一把刀。”

沈徹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杯中的咖啡液麪輕輕晃了一下,盪出一圈細小的漣漪。

他盯著那圈漣漪,看著它從杯壁盪到中心,又從中心蕩回杯壁,一圈一圈,慢慢消散。

“林子衡受了傷?”他問,聲音比方纔低了一些。

“是。”趙家銘說,“小賊捅了他一刀,在左胳膊上,傷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好在巡捕房的巡警來得快,把小賊拿下了。林子衡被送到醫院縫了幾針,養了半個月。”

沈徹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碟子,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虞小姐那時候窮得很,”趙家銘繼續說,“沒什麼能報答他的,就天天去醫院送飯、換藥。林子衡一個人在這座城裡,無親無故,身邊也沒個人照應。一來二去,兩個人就熟了。”

“後來虞小姐的戲越演越好,從龍套演到配角,從配角演到主角,大華影業捧她,她也爭氣,兩年時間就紅了。

可她跟林子衡的關係一直沒斷。”

趙家銘的聲音頓了頓,

“去年秋天定的婚約。是林子衡的同事說的,說他在科裡請了半天假,說是去辦訂婚的儀式。”

趙家銘說完了,站得筆直,等著沈徹的回應。

餐廳裡安靜極了。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照在紅木餐桌上,照在銀質的燭台上,照在沈徹那張冷峻的、看不出任何錶情的臉上。

留聲機旁的落地鍾在緩慢挪動,一秒一秒,不緊不慢。

沈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翻湧著很多東西。

他想起銀幕上她那張淡如遠山的臉,想起她在宴會廳裡站在窗邊、對所有人都不假辭色的樣子,想起她扶起那個少年侍者時平靜的聲音——“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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