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春醪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臨江城的冬天被風吹散了,春天悄悄地爬上了枝頭。
路兩旁的梧桐樹冒出了嫩綠色的芽,小小的,軟軟的,像一隻隻剛睜開的眼睛。
官邸花園裡的紫羅蘭開了,一大片,從花圃的這一頭鋪到那一頭,紫色的、白色的、深紫的、淺紫的,層層疊疊的,像一條被風吹皺了的錦緞。
虞霜每天都要去那片花圃前麵站一會兒,有時候沈徹陪著她,有時候她自己一個人。
她想起他讓人種這片花的時候,她還把自己關在客房裡不肯出來呢,想到這裡,她嘴角勾起甜蜜的笑。
沈徹的事務很多。
通海走廊打下來了,可善後的事情堆積如山。傷兵的撫恤、陣亡將士的家屬安置、防線的重新部署、軍需補給的重整,每一件事都需要他點頭。
他每天早上去指揮部,有時候中午回來,有時候傍晚纔回來。
可不管多忙,他中午都會回來陪她吃飯。
有時候實在走不開,就讓趙家銘打電話回來,電話是周誌恆接的,轉給虞霜。
她握著話筒,聽他在那頭說“今天不能回來陪你吃飯了”,聲音裡帶著歉意。
她笑著說“沒事,你忙”,可掛了電話,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看著對麵那副沒人用的碗筷,還是覺得有些失落。
他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翻了好幾頁,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聽見腳步聲,她把書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正在換鞋,大衣還沒有脫,身上帶著外麵夜風的涼意。
她走過去,幫他解開大衣的釦子,一顆,兩顆,三顆。
他低下頭,看著她,看著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和認真的表情,心裡甜得緊。
“怎麼還沒睡?”他問,聲音低低的。
“等你。”她說,把大衣從他肩上取下來,掛在衣架上。
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閉上眼睛。兩個人就這樣抱著,站了很久。
夜風吹著窗外的梧桐樹,沙沙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低語。
春天來了,花園裡的花開了,不光是紫羅蘭,還有茶花、梅花、迎春花,紅的白的黃的,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虞霜拉著沈徹在花園裡散步,指給他看這朵茶花開得多大,那朵迎春花顏色多正。
他跟著她走,她說什麼他都點頭,眼睛卻不在花上,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旗袍,外麵罩著那件楓葉紅的小西裝,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她的臉愈發白凈。
她蹲下來聞一朵茶花,鼻尖湊近花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春光裡亮得像一麵被太陽照著的湖,波光粼粼的,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他走過去,伸出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她的手放在他掌心裡,涼涼的,他握緊了,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著。
有時候他們會出去吃飯。
臨江城有幾家好的館子,他知道她喜歡哪家,不喜歡哪家。
去之前,趙家銘會提前清場,把整個廳堂都空出來,隻留他們兩個人。
她起初覺得不好意思,說不用清場,太麻煩了。他搖了搖頭,說不行。
她問他為什麼,他說,你吃飯的時候太好看,我不想讓別人看見。
她的臉紅了,伸手去打他,被他握住了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她紅著臉,把手抽回來,低下頭,假裝在看選單。
菜一道一道地上,都是她喜歡的口味。
她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看著他。他正低著頭,用筷子給她挑魚刺,挑得很仔細,把魚肉從刺上剝下來,放在她碗裡。
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眉骨的陰影,照出他鼻樑的側影,照出他下頜那道鋒利的線條。她的心裡湧上來一股滾燙的東西。
“徹。”她叫了一聲。
他抬起頭,看著她。
“怎麼了?”
她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想叫你一聲。”
他笑了,笑得很輕。
他把那筷魚肉放進她碗裡,說:“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下頭,把那塊魚肉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就是覺得幸福。
幸福得太不真實了,像一場夢,可他坐在對麵,活生生的,給她挑魚刺,給她夾菜,看著她吃,他是真的。
她嚥下那口魚肉,抬起頭,看著他。
“徹。”
“嗯?”
“我愛你。”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連漣漪都沒有。
可那三個字落在他耳朵裡,他的手指停住了,筷子夾著的一塊魚肉掉在了桌上。
他看著她的眼睛,眼眶紅了。
他放下筷子,伸出手,捧住她的臉,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地摩挲著。
“再說一遍。”他說,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
她看著他紅了的眼眶,看著他微微顫抖的嘴唇,她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愛你,沈徹。”她說,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嗚咽,隻是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鼻樑淌下去,滴在她的手背上。他沒有擦,讓它們流著。
他把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緊得她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在咯吱咯吱地響。
他的臉埋在她的頸窩裡。
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輕輕地撫摸著,從額頭到後腦勺,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他們相擁在絲絨被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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