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並肩
邊境城的初冬,天亮得晚。
虞霜被號聲吵醒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灰濛濛的。
號聲從城中心的軍營方向傳來,嗚嗚的,低沉的,像一頭巨獸在晨霧裡翻身。
她翻了個身,醒了。
她坐起來,絲絨睡袍的領口滑到肩膀,冷空氣貼上麵板,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床頭的矮櫃上疊著一套軍裝,疊得整整齊齊,領口朝上,袖子折在胸前,連腰帶都卷好了放在最上麵。
軍裝是新的,不是她來時穿的那件不合身的舊軍裝。
這件是按照她的尺寸改過的,肩線剛好落在肩頭,腰身收了,袖口挽到手腕,不再空蕩蕩地晃來晃去。
軍裝旁邊是一雙軍靴,棕色的牛皮,鞋帶已經穿好了,整齊地擺在鞋墊上。
她拿起軍裝,布料是厚實的棉斜紋,帶著新漿洗過的清爽氣味。她穿好褲子,繫上腰帶,套上外套,釦子一顆一顆地扣到領口。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頭髮紮成一條低馬尾,露出整張臉,眉毛沒有畫,嘴唇沒有塗,乾乾淨淨的,像一泓清水。
軍裝是深綠色的,襯得她的麵板愈發白皙,腰間的皮帶勒出一把細腰,軍靴裹著小腿,鞋帶係得緊緊的。
她轉了轉身,側麵的線條利落得像一把刀。
她走出臥室,穿過走廊,來到前院。
院子裡已經站了一排士兵,正在整理行裝,清點物資,準備今天的巡邏和搬遷工作。
看見她出來,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一個小兵正在擦槍,手裡的布掉在了地上都沒有發覺,被旁邊的老兵拍了一下後腦勺。
“看什麼看,沒見過虞小姐?”
“沒見過穿軍裝這麼好看的女子。”小兵撓了撓頭,嘿嘿地笑了。
虞霜聽見了,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回頭,徑直往院子門口走去。
沈徹站在門口,正在跟趙家銘說話。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軍裝,外麵套著同色的大衣,腰帶紮得緊緊的,肩寬腰窄,整個人像一棵筆直的鬆樹。
他手裡拿著一份地圖,正在指著上麵的一條路線,趙家銘在旁邊點頭。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她走過來,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肩,從肩移到腰,從腰移到腳,又從腳移回臉上。
那目光裡有驚艷,有歡喜,還有一種像是驕傲的東西。
“合身嗎?”他問,聲音低低的,隻有她能聽見。
虞霜在他麵前站定,整了整領口,微微揚起下巴,嘴角帶著一點得意的、俏皮的笑。
“周副官找的裁縫手藝不錯。”沈徹看著她的笑,甜得他喉嚨發緊。
他伸出手,替她把領口的風紀扣繫好,手指從她的領口劃過,指背碰到她下巴的麵板,涼涼的,滑滑的。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繫好了,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點了點頭。“走吧。”
他說,轉身往院子外麵走去。
虞霜跟在他身後,步子不快不慢,軍靴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隊伍沿著城中的主幹道往北走。
邊境城不大,從南門到北門不過三四裡路,可路兩旁站滿了人。
百姓們聽說少帥在城裡,自發地站在路邊,有的手裡提著雞蛋,有的捧著熱茶,有的抱著孩子,孩子手裡舉著一麵小小的紙旗,旗上畫著江北軍的軍徽。
沈徹走在隊伍最前麵,步子又穩又快,大衣的下擺在身後翻飛。
他偶爾停下來,和路邊年邁的老人說幾句話,摸摸孩子的頭,接過一碗熱茶喝一口,又遞迴去。
他做這些的時候,臉上沒有那種刻意的、做給別人看的親切,而是自然的、真誠的。
虞霜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她注意到,那些老百姓看她的眼神和看別的軍官不一樣——有好奇,有打量,有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試探。
她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們知道她是電影明星,知道她是少帥的女人,可她穿著一身軍裝走在隊伍裡,和士兵們一起踩著泥濘的路,一起迎著冷風,這大概和他們想象中的“少帥的女人”不太一樣。
她不在乎。
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隊伍在一處臨時傷兵營前停了下來。
傷兵營設在城北的一座祠堂裡,原先供奉的是李氏家族的祖先,現在祖先的牌位被請到了後院,前廳和廂房擺滿了行軍床,床上躺著從前線撤下來的傷兵。
沈徹每次路過這裡都要進去看看,這次也不例外。
他推開祠堂的大門,走了進去。
虞霜跟在後麵,一進門就被一股濃烈的藥味和血腥氣嗆了一下。
她皺了皺眉,沒有停,繼續往裡走。
祠堂的前廳擺了二十幾張行軍床,床上躺著的人有的纏著繃帶,有的打著夾板,有的還在昏迷,有的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空氣裡瀰漫著碘酒和膿血混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氣味,地上鋪的稻草已經被血和藥水浸透了,踩上去軟塌塌的。
一個年輕的士兵躺在靠門的床上,左腿從膝蓋以下纏滿了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有幾處還在往外滲。
他的臉很年輕,看起來不過十**歲,嘴唇乾裂起皮,眼睛閉著,眉頭擰在一起,像是在忍著很大的疼。
沈徹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他腿上的繃帶,伸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
士兵睜開眼睛,看見是沈徹,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少、少帥……”他掙紮著要坐起來,沈徹按住了他的肩膀。
“躺著。”沈徹說,聲音不大,可那個士兵立刻不動了。
虞霜站在沈徹身後,看著那個士兵腿上的繃帶,看著那些滲出來的暗紅色的血。
她的手指微微攥緊了,可她臉上沒有露出害怕的神色。
她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看著那個士兵的臉。
他的臉上全是灰,嘴唇上的裂口結著血痂,眼睛下麵的青黑色濃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的心裡湧上來一股酸澀。
“疼嗎?”她問,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一個孩子。
士兵看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著,半天沒有合攏。
他認出了她——虞霜,臨江城最紅的電影明星,他在縣城的小影院裡看過她的《春水東流》,銀幕上的她穿著旗袍,撐著油紙傘,美得像畫裡的人。
此刻她穿著一身軍裝,蹲在他麵前,問他疼不疼。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不疼。”他說,聲音在發抖,可他咬著牙,把那個“不”字咬得很重。
虞霜看著他紅了的眼眶,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他腿上那條被血浸透了的繃帶,伸手輕輕地按了按繃帶的邊緣。
她的手指很輕,輕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東西。士兵的腿微微顫了一下,他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虞霜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轉身走到祠堂角落的藥箱前,開啟箱子,從裡麵拿出乾淨的紗布、碘酒和藥棉。
她的動作很熟練——這些天她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她蹲回士兵身邊,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腿上的舊繃帶。繃帶和傷口粘在了一起,她不敢用力,一點一點地揭,每揭一下,士兵的腿就顫一下。
她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可她的手很穩,沒有抖。
沈徹站在旁邊,看著她。
他看著她的手指靈巧地纏著繃帶,看著她低著頭專註的神情,看著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陰影。
他的心裡湧上來一股暖流。
他想起第一次在銀幕上看見她的樣子,旗袍裹身,眉眼低垂,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蘭花。
那時候他以為她是一隻被養在金絲籠裡的雀,好看是好看,可飛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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