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晨光
虞霜被一陣心跳聲喚醒。
不是自己的心跳,是別人的。
沉穩的,從耳膜傳進腦海,從腦海傳進心臟,讓她的心也跟著那個節奏跳了起來。
她的臉貼著一片溫熱的麵板,鼻尖觸到的是硬硬的、光滑的肌肉紋理,呼吸間是鬆木和煙草的氣息,還有一點點皂角的清爽。
她的手指搭在一截結實的手臂上,指尖下麵是繃緊的、溫暖的、活生生的肌肉。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
晨光從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薄薄的,金黃色的,像一匹被風吹開了的綢緞,鋪在床上,鋪在他的臉上。
他睡著了,眉頭是舒展的,眉心那道刻了一樣的豎痕在晨光裡變得淺了許多,淺得像一道被水沖淡了的墨痕。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鼻樑挺直,薄唇微抿,下頜的線條在晨光裡柔和了幾分,不像白天那樣鋒利。
他的頭髮有些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隨著他均勻的呼吸輕輕晃動。
他的臉上有一道新傷,從左顴骨延伸到下巴,結了痂,暗紅色的,在晨光裡像一道細細的河流。
他瘦了。
顴骨比半個月前高了,眼窩比半個月前深了,下巴的線條更分明瞭,像是被刀削過一樣。
他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是連日不眠留下的痕跡,在晨光裡格外清晰。
虞霜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從手臂上移開,輕輕地、慢慢地抬起來,懸在他臉頰上方,停了一瞬。
她怕驚醒他,怕這一動,他就會從她眼前消失,像那些夢裡一樣,她伸出手,他就散了,像煙,像霧,像河灘上那些被風吹散了的火把的光。
她的指尖落下來,落在他的顴骨上,落在那道結了痂的傷疤上。
她的指尖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麵上,連漣漪都沒有。
傷疤是硬的,粗糙的,她的指尖從傷疤的一端滑到另一端,滑得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他這些天受過的苦。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
虞霜的手指停住了,懸在他的顴骨上方,不敢動了。
他的睫毛又動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睜開了。
那雙眼睛在晨光裡是深的,沉的,像是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底下有暗流,可表麵是平的,靜的。
那雙眼看著她,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在這裡,是不是真的在他懷裡,是不是真的沒有消失。
然後那雙眼睛裡的光變了,從深的、沉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迷濛,變成了柔的、暖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化開了的甜。
他的手臂收緊了,攬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她的身體貼上了他的胸膛,隔著薄薄的絲綢睡袍,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滾燙的,像是一團被壓在被子下麵的火。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嘴唇貼著她的頭髮,開口了,聲音沙沙的,帶著一夜未醒的慵懶和饜足。
“早安,我的霜。”
虞霜的眼淚在這一刻湧了出來。
它們從眼眶裡湧出來,她的嘴唇在抖,從下巴一直抖到鼻尖,從鼻尖一直抖到眼角。
她想說“你終於回來了”,想說“我以為你死了”,想說“我好怕”。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是哭,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哭得像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見了光的人。
沈徹低下頭,看見她哭了,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緊緊的。
他的手指從她的腰上移開,捧住她的臉,用拇指一點一點地擦去她臉上的淚。
淚水擦不完,剛擦掉一行,又湧出來一行,像是一口被鑿開了的泉眼,怎麼都堵不住。
他的拇指在她臉頰上反覆地摩挲著,動作很輕,很柔,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別哭,別哭……”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哄孩子一樣的溫柔。
虞霜抽泣著,喉嚨裡發出含混的、破碎的音節,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麵,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的手指攥著他睡袍的領口,攥得指節泛白,布料在她掌心裡擰成了一團。
“我以為……以為……”她說不下去了,那個字太重了,重得她說不出口。
沈徹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輕。
“你看,我好好回來了。”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說一個隻有她能聽見的秘密,“別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虞霜的哭聲漸漸小了,從嚎啕變成了抽泣,從抽泣變成了哽咽,從哽咽變成了偶爾的一聲吸鼻子。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
那聲音像是一塊錨,把她從那些沒有他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拉回來,拉回到這個溫暖的清晨。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可她的嘴角翹了起來。
“以後,”她說,聲音還帶著哭腔,沙沙的,糯糯的,像是一顆被泡軟了的糖,“你不許再嚇我了。”
沈徹看著她,看著她紅紅的眼睛和翹著的嘴角,心裡像是有一朵花開了。
他笑了,像孩子一樣純澈的笑。
他的眼睛彎了,彎成兩道月牙,眼底那些青黑色還在,可它們都被這個笑容蓋住了,蓋得嚴嚴實實的。
“不會了。”他說,聲音低低的,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在她心口上,釘在他自己心口上,“我不會了,霜。”
虞霜破涕為笑。
那笑從她臉上綻開,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濕了的花,終於等到了太陽,花瓣上的水珠還沒幹,可花已經開了。
她笑著,眼淚又流了出來,可她不再擦了,把臉重新埋進他懷裡,埋得深深的,像是要把自己藏進去,藏到他身體裡麵,藏到他心臟旁邊,藏到他再也丟不了的地方。
沈徹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閉上眼睛。晨光從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越來越多,越來越亮,把整個房間都照得暖洋洋的。
窗台上的素馨茉莉在晨風裡輕輕晃著,花瓣上的露珠閃著細碎的光。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脆生生的,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門外傳來三聲敲門聲,不輕不重。
“少帥,您起了嗎?”是趙家銘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剋製。
沈徹睜開眼睛,低下頭,看了看懷裡的人。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嘴角翹著,呼吸輕而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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