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歸岸
天已經黑透了。
河灘上點起了火把,一支一支插在石縫裡,火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把那些亂石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虞霜沿著河岸已經走了整整一天,從早上天矇矇亮走到現在,腳上的短靴早就濕透了,鞋底粘著厚厚的泥,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沼澤裡。
那件軍裝太大了,肩線滑到上臂,袖子挽了三道才露出手指,腰身空蕩蕩的,風從領口灌進去,冷得她渾身發抖。
這是她請周誌恆找來的,便於活動。
周誌恆跟在她身後,手裡舉著一支火把,火光映著他的臉,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擔憂。
他沒有說話,他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從早上到現在,他說了無數次“虞小姐,歇一歇吧”,她每一次都搖頭,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可她沒有停過。
她從河灘的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每一塊石頭、每一叢枯草、每一片被河水衝上來的漂浮物。
她撿起過一隻破了的軍靴,不是他的,太大了。
她撿起過一塊被血浸透了的布條,舉到火把下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繼續走。
她沒有哭。
她的眼睛是乾的,紅紅的,沒有一滴淚。
周誌恆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少帥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她吃了嗎”“她睡了嗎”“她今天笑了嗎”。
少帥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聽過的、柔軟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少帥——她來了,她在河邊找你,她不肯吃,不肯睡,她把自己折騰得不成樣子。
他不敢想,如果少帥真的不在了,她會怎麼樣。
火把的光晃了一下,虞霜的腳步忽然停了。
她站在河邊,看著腳下那塊大石頭,石頭上有一片暗紅色的痕跡,幹了,像是血。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片痕跡,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冰涼的石頭表麵。
她把手指收回來,攥成拳,指節泛白。
她蹲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地、幾乎看不見地顫著。
周誌恆走過去,把火把舉高一些,照亮她麵前的那塊石頭。
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不會動的樹。
虞霜蹲了很久。
久到火把上的油滴下來,落在石頭上,滋滋地響。
久到身後的士兵們開始低聲交談,又迅速安靜下來。
她忽然伸出手,按在那塊石頭上,撐著站了起來。
她的腿麻了,站不穩,晃了一下,周誌恆伸手要扶她,她避開了。
她站在河邊,看著那條河。
河水在夜色裡是黑的,看不見底,隻聽見水流撞擊石頭的聲音,轟隆轟隆的,像是一頭永遠不知疲倦的野獸在咆哮。
她的嘴唇在抖,從下巴一直抖到鼻尖,從鼻尖一直抖到眼角。
“虞小姐,”周誌恆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請求她,“回去吧,天太黑了,明天再找。”
虞霜搖了搖頭。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把那句話堵在了裡麵。
她搖了搖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她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時候,她的腿忽然軟了,像兩根被抽走了骨頭的麵條,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扶住了一塊石頭才沒有倒下。
她扶著那塊石頭,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撞得頭破血流可還是不肯停下來的鳥。
她的頭髮散了,幾縷青絲垂下來,沾著泥,貼在臉頰上。
她的臉上有泥,手上有泥,軍裝上全是泥。
她素來愛乾淨,可此刻她什麼都顧不上了,泥就泥吧,臟就臟吧,冷就冷吧。
她隻要找到他,她隻要他回來。
她蹲了下來,突然地蹲下
她蹲在河灘上,雙手抱著自己的膝蓋,頭低著,額頭抵著膝蓋。
她的肩膀開始抖,一下,一下,又一下,抖得越來越厲害,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她沒有發出聲音。
她咬著嘴唇,把所有的哭聲都咬碎在嘴裡,咽進肚子裡。
她撐不住了。
第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出來,無聲的,順著鼻樑淌下去,滴在膝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然後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軍裝上,掉在手上,掉在石頭上。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那聲嗚咽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可在安靜的河灘上,它像一把刀,捅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
周誌恆別過臉去,眼眶紅了。
他身後的士兵們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槍,有人咬著嘴唇,有人把臉轉向了別處。
火把在風裡劈劈啪啪地響著,火光映著這些人的臉,一張一張的,都是沉的,重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壓得喘不上氣。
虞霜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她的哭聲從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變成了像是要把整個人都哭碎了的嚎啕。
她哭得沒有形象了,沒有儀態了,沒有那個站在銀幕上、被千百萬人仰望的電影明星的樣子了。
她隻是一個女人,一個失去了最愛的人的女人,此時的她,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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