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抵達
兩天一夜。虞霜在路上顛簸了整整兩天一夜。
第一天從臨江城出發,沿著官道往東走,路還算平整,可過了通海走廊之後,路就變得坑坑窪窪,車子顛得厲害,她整個人像一顆被篩子篩著的豆子,上下左右地晃。
她沒有抱怨,隻是把大衣裹緊,把暖手爐抱在胸口,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山林和田野。
山是光禿禿的,田裡也沒有莊稼,偶爾經過一個小村莊,幾間低矮的土房,屋頂上積著雪,煙囪裡冒著淡淡的炊煙。
第二天進入山區,路更難走了。
車子在碎石路上爬行,顛得她腰痠背痛,她換了個姿勢,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可她沒有睡著。
她不敢睡。
她怕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條河。
她沒見過那條河,可她在腦子裡畫了無數次——河水是渾濁的,湍急的,帶著冰碴子,從上遊奔湧而下,撞在石頭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他穿著軍裝,在水裡沉浮,她伸出手去拉他,可怎麼也夠不著。
每次想到這裡,她就把眼睛睜開,看著窗外。窗外是山,是樹,是灰濛濛的天。天底下沒有他。
第三天中午,車子終於到了。
趙家銘派了人在路口接應,是一個年輕的中尉,臉上帶著連日搜尋未果的疲憊,眼睛熬得通紅。
他看見車停下來,快步走過來,敬了一個禮。
“周副官,虞小姐。”
虞霜推開車門,自己下了車。
她的腿有些發軟,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可她站住了,沒有扶任何東西。
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這是一個小村莊,幾十戶人家,房子是石頭砌的,低矮而結實。村口有一條土路,通向遠處的山穀。
山穀裡有一條河,她聽見了水聲——悶悶的,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咆哮。她的手指攥緊了暖手爐,指節泛白。
趙家銘從河邊趕過來,軍裝上全是泥,靴子上也是泥,臉上有一道被樹枝劃出來的血痕,已經結了痂。
他走到虞霜麵前,站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結滾動了兩下,沒有說出來。
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紅,是熬的紅,連著幾天幾夜沒有閤眼的那種紅。
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像是一棵被暴風雨打過的樹,樹榦還在,可葉子全落了。
虞霜看著他,心裡那根綳了兩天一夜的弦,又緊了幾分。
“趙副官,”她開口了,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情況如何?”
趙家銘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子,靴子上全是泥,鞋帶鬆了一隻,他沒有係。
他沉默了幾秒,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他的眼眶更紅了,可他忍著,沒有讓那層薄薄的水光落下來。
“還沒有找到。”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昨天下午,在河下遊的一個轉彎處,撈上來一件軍裝。”
虞霜的手猛地攥緊了暖手爐。爐子是銅的,被她攥得發出細微的聲響。
“是少帥的。”趙家銘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說一個他不想說、可不得不說的秘密,“領口有他的名簽。軍裝被石頭劃破了,好幾道口子,上麵有血。”
有血。虞霜的腦子裡嗡嗡地響,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裡麵飛。
她聽見了“軍裝”,聽見了“名簽”,聽見了“血”,可她把這些詞連在一起,連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她的臉是白的,白得像她身後遠處山頂上的雪。
她的嘴唇也是白的,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很輕,像是被風吹了一下,可她沒有倒。她的腳釘在地上,像是生了根。
“人呢?”她問,“穿軍裝的人呢?”
趙家銘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了泥的靴子。
虞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她的手指從暖手爐上鬆開了,垂在身側,微微地、幾乎看不見地顫抖著。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東西,又酸又脹,把那句話堵在了裡麵。
趙家銘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壓垮了的神色。
“虞小姐,”他說,聲音比方纔更低了,“我們已經沿著河岸搜尋了六十多裡,沒有找到少帥。河水太急了,這個季節水溫又低,如果少帥受了傷,在水裡撐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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