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訊息
虞霜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她聽見了周誌恆說的話,每個字都聽見了——“少帥失蹤了”——可她不明白這些字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失蹤。這個詞她認得,在報紙上見過,在電影裡演過,在別人的故事裡聽過。
可它不應該和他的名字連在一起。
少帥,沈徹。
那個站在二樓欄杆後麵隔著滿場的人頭看著她的男人,那個在月光下把她堵在牆角說“我想愛你”的男人,那個在電話裡被她說了“討厭”之後笑得像個孩子的男人——他怎麼會失蹤?他怎麼可以失蹤?
“你說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她的嘴唇在發抖,抖得連這幾個字都說得含混不清。
周誌恆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沉甸甸的。
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低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
“少帥昨天去邊境先鋒部隊視察,車隊在途中遭遇襲擊。少帥的專車翻滾進了河裡……車裡沒有人。
趙副官他們正在沿河搜尋,可河水太急,目前還沒有找到。”
虞霜站在那裡,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
襲擊,翻滾。
河裡,沒有人。
這些詞一個一個地砸過來,砸在她心口上,砸得她整個人都在往後退,退到她覺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她的手扶住了走廊的牆壁,手指扣著牆上的木質護牆板,指甲陷進木頭裡,指節泛白。
“車裡沒有人是什麼意思?”她問,聲音忽然拔高了,尖銳的,像是一根綳斷了的弦,“沒有人的話,他去哪裡了?他是不是提前下車了?他是不是——”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看見了周誌恆的眼睛。那雙素來沉穩的、不動聲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車輛在河裡找到的時候,車門是開的。”周誌恆的聲音更低了幾分,
“少帥不在裡麵。
家銘他們沿著河岸找了十幾裡,沒有找到。河水太急了,這個季節水溫又低,如果……如果少帥被水沖走的話……”
他沒有說下去。
可虞霜聽懂了,她聽懂了那個沒有說出口的“如果”,聽懂了那個“如果”後麵跟著的、誰都不敢說出口的那個字。
她的腿軟了,軟得像兩根被抽走了骨頭的麵條,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扶住了牆才沒有倒下去。
她的臉是白的,白得像她身後窗外那片被雪覆蓋了的紫羅蘭花圃,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嘴唇都變成了灰白色。
“不可能。”她說。
聲音很輕,可很堅定。
她抬起頭,看著周誌恆,眼睛是紅的,那雙眼睛裡有淚,淚在眼眶裡轉著,轉著。
它們被她逼回去了,逼到了眼底最深的地方,用一層薄薄的、隨時都會碎掉的冰蓋著。
“不可能。”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纔大了一些,大得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和周誌恆爭辯,
“他不會那麼容易就……他不會。他是少帥,他打過那麼多仗,那麼多子彈都沒有打中他,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被一條河……”
她的聲音碎了。
碎在“河”字上,像是有人把一麵鏡子從中間敲了一錘,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碎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都映著他的臉,每一片都在往下掉,掉進一個她夠不到的地方。
她蹲了下來。不是慢慢地蹲,是突然的,像是有人把她的力氣一瞬間全部抽走了。
她蹲在走廊裡,背靠著牆,雙手抱著自己的膝蓋,頭低著,額頭抵著膝蓋。
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又一下,可她咬著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走廊裡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照在她身上,照著她抖動的肩膀,照著她散落的頭髮——早上小翠替她編的那條辮子,在她蹲下去的時候鬆了,幾縷青絲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周誌恆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他的手垂在身側,攥著拳,指節泛白。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虞小姐,您別這樣”,想說“他們還在找,也許少帥沒事”。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他自己也不信。
他知道那渾濁的、帶著冰碴子的河水有多麼湍急。
他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沒有希望了。
可他不也不願相信。
蘭嫂站在走廊那頭,看見蹲在地上的虞霜,看見周誌恆鐵青的臉,她隻是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眼眶紅了。
小翠和秋月也從樓上下來了,站在樓梯口,不敢走近,也不敢走,互相攥著對方的手,兩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的。
周管家從走廊那頭匆匆走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電報上的字他看了三遍纔敢相信。
他走到周誌恆身邊,把電報遞過去,手在發抖。
周誌恆接過來,掃了一眼,攥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走廊裡安靜極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隻有虞霜壓抑著的、極輕極輕的抽泣聲,像是一隻受了傷的、躲在角落裡的小動物,在黑暗中舔著自己的傷口,不敢出聲,怕被人聽見。
過了很久,虞霜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淚,眼睛紅得像桃子,鼻子也是紅的,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是她自己咬的。
她看著周誌恆,看著他那張鐵青的、寫滿了沉重和悲痛的臉,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
“周副官,”她的聲音是啞的,沙沙的,像是一塊被水泡爛了的木頭,可她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少帥絕對不可能死的!我不信!我要去找他!”
周誌恆低頭看著她抓著自己的那隻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甲油。
此刻那隻手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可她握得很緊,緊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都不會鬆手。
“虞小姐,”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請求她不要這樣,“那邊太危險了。河邊還在搜尋,不知道有沒有殘餘的敵人。您去了——”
“求求你。”虞霜打斷了他。
她的手握得更緊了,指節泛白,指甲陷進他的手背裡,掐出幾道淺淺的月牙印。
她仰著臉看著他,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兩滴,三滴,溫熱的,像是燒化了的蠟。
“周副官,求求你。我不怕危險,他在那裡,可能在等我去找他,我不能坐在這裡等。我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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