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歸期
又過了半個月,臨江城下了一場大雪。
雪是從夜裡開始下的,悄無聲息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無數朵素馨茉莉,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官邸的飛簷上,落在花園的紫羅蘭花圃上,落在聽鬆齋窗前的石階上。
虞霜早上推開窗戶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世界變成了白的,白的屋頂,白的樹枝,白的青石板路,連遠處那片紫羅蘭都被雪蓋住了,隻剩下一片起伏的白,像一床厚厚的、軟軟的棉被。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裡,涼涼的,六角形的,還沒來得及細看就化了,變成一滴小小的、透明的水珠。
她對著那滴水珠笑了笑,轉身去洗漱。小翠和秋月端著銅盆進來,一個擰毛巾,一個梳頭,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臉上都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笑。
虞霜從鏡子裡看了她們一眼,嘴角也翹了起來。
她今天心情好,說不出的好,從醒來的那一刻起就覺得胸口暖暖的、脹脹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撲騰著,撲騰得她坐不住,站不住,連喝粥都比平時快了許多。
“小姐今天氣色真好。”小翠替她梳頭,手指穿過她的長發,編了一條鬆鬆的辮子,垂在肩頭,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
虞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頰上浮著兩團淡淡的紅暈,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兩盞小燈在裡麵點著。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燙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來,往樓下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看見周誌恆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他的步子比平時快,軍裝筆挺,大衣披在肩上,帽簷壓得端端正正,臉上帶著一種她熟悉的、沉穩的、不動聲色的表情。
可今天他的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從眼底漫上來,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把他的整張臉都點亮了。
虞霜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她站在樓梯口,手指攥著扶梯的欄杆,指節微微泛白,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近,近了,更近了,在她麵前站定。
“虞小姐,”周誌恆開口了,聲音平穩,可她聽得出來,那平穩底下壓著東西,壓得他的尾音微微往上翹,
“少帥那邊來訊息了。通海走廊打下來了,孫軍潰敗,已經撤出了走廊東側,少帥正在整肅軍隊,預計三日後啟程,五日後可抵達臨江城。”
虞霜的手指從欄杆上滑下來,垂在身側,微微地、幾乎看不見地顫抖著。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酸得厲害,可她忍住了,沒有讓那滴淚掉下來。
她站在那裡,頭髮編成一條鬆鬆的辮子垂在肩頭,臉頰上那兩團紅暈比方纔更深了,像是被人用手指蘸了胭脂,輕輕地、柔柔地抹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太好了”,想說“他終於要回來了”,想說的話太多了,擠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最後她隻是點了點頭,嘴角翹起來,翹得高高的,翹到一個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真好。”她說,聲音輕輕的,輕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裡,化了,變成一滴小小的、透明的水珠。
周誌恆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遠了。
虞霜站在樓梯口,站了很久,久到小翠從樓上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小姐?”,她纔回過神來。
她轉過身,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門——那是周誌恆的辦公室,他每天在那裡接電話,每天把話筒遞給她,每天在她說完“晚安”之後把話筒掛上。
再過五天,他會站在她麵前,活生生的,帶著硝煙和風沙的氣息,帶著那雙她閉上眼睛就能看見的、深不見底的、布滿了血絲的眼睛。
她的眼眶又酸了,這一次她沒有忍住,一滴眼淚從眼角滑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滴在大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伸手擦了擦,眼淚又流出來了,擦不完,止不住。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卻翹得更高了。
又哭又笑的,像個傻子。可她不在乎了。
又過了兩天,她去找了蘭嫂。
蘭嫂正在廚房裡指揮著僕人們忙活,她也係著圍裙,手裡拿著一個擀麵杖,麵前是一團揉好了的麵,白白胖胖的,靜靜地躺在案板上。
廚房裡很暖和,灶台上燉著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空氣裡瀰漫著雞湯和蔥花混在一起的香氣,暖融融的,懶洋洋的,像冬天裡曬太陽的貓。
“蘭嫂。”虞霜站在廚房門口,喊了一聲。
蘭嫂轉過頭,看見是她,迎上來:“小姐,您怎麼來廚房了?這裡油煙大,您快出去,想吃什麼我給您端過去——”
“蘭嫂,”虞霜笑了笑,走到案板前麵,低頭看了看那團麵,“我想學做糕點。少帥喜歡吃什麼?您教我。”
蘭嫂愣住了。
她看著虞霜那張微微泛紅的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像是被誰點了一盞燈的眼睛,看著嘴角那個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甜甜的弧度,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她的眼眶也有些發酸,可她忍住了,在圍裙上又擦了擦手,走到案板前,拿起擀麵杖。
“少帥小時候喜歡吃桂花糕,還有綠豆糕,還有這個——”她拍了拍案板上那團麵,
“千層酥。他小時候每次從學堂回來,都要跑到廚房來,踮著腳尖看灶台上的蒸籠,問‘蘭嫂,好了沒有好了沒有’。”
她說著說著,笑了起來,笑得眼睛彎彎的,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
虞霜站在她旁邊,認認真真地聽著,認認真真地看著。
蘭嫂的手很巧,麵糰在她手裡像是活的,揉、擀、疊、切,動作又快又穩,不一會兒,案板上就擺滿了一排整整齊齊的酥皮。
虞霜試著學她的樣子,拿起擀麵杖,擀了幾下,麵皮粘在案板上了,她小心翼翼地揭起來,揭破了,破了一個洞。
她的臉紅了,紅得像廚房灶台上那爐燒得正旺的火。
“沒事沒事,”蘭嫂連忙接過去,把破了的麵皮重新揉成一團,放在旁邊,“這個我一會兒自己弄。小姐您看,我教您做桂花糕,那個簡單。”
桂花糕確實簡單一些。
糯米粉、粘米粉、糖、水,混在一起,揉成團,壓進模子裡,磕出來,上鍋蒸。
虞霜做這些的時候,蘭嫂站在旁邊,如臨大敵。她怕虞霜燙了手,怕她打翻了粉盆,怕她把自己弄得一身白。
虞霜每做一個動作,蘭嫂的手就跟著動一下,像是牽線木偶,虞霜抬手,她也抬手,虞霜彎腰,她也彎腰。
小翠和秋月站在廚房門口,捂著嘴偷笑。
虞霜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她們立刻放下手,繃住臉,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蘭嫂,您別這麼緊張,”虞霜無奈地笑了笑,把手裡的模子磕了一下,一塊桂花糕從模子裡掉出來,落在案板上,形狀不太規整,歪歪扭扭的,是她親手做的第一塊桂花糕。
她把它捧在手心裡,看著它,看了很久。
它的樣子不好看,可它的香氣是好的,糯米的香,桂花的香,混在一起,甜絲絲的。
她把它放在蒸籠裡,蓋上蓋子,拍了拍手上的粉,轉過身,看著蘭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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