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潤物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虞霜在官邸裡住得越來越自在了。
起初她還會在走廊裡遇見人時微微側身,讓出路來。
還會在餐桌上隻夾麵前的菜,筷子伸得小心翼翼。
還會在蘭嫂進來送湯時站起來接過,嘴裡說著“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可住了幾日,她發現這裡的人和她想象的不一樣。
蘭嫂不會在她喝湯的時候站在旁邊盯著,把湯放下就走了,走的時候還會順手把門帶上。
女僕們進來收拾房間,動作輕得像貓,她坐在窗邊看書,她們就在身後鋪床、擦桌、換花瓶裡的水,安安靜靜的,像是怕驚動什麼。
偶爾她抬起頭,會撞上一個年輕女僕偷偷看她的目光,那目光裡有好奇,有喜歡,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她發現的羞澀。
她不覺得冒犯,反而覺得有些可愛。
有一天她在走廊裡遇見兩個女僕,她們正蹲在地上擦花瓶,看見她走過來,立刻站起來,低著頭讓到一邊。
她走過去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問她們叫什麼名字。
兩個女僕對視了一眼,年紀小些的那個先開了口,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回小姐,我叫小翠。”“我叫秋月。”
另一個聲音大些,可頭還是低著的。虞霜點了點頭,笑了笑,說了句“小翠,秋月,好名字”。
兩個女僕的臉都紅了。
從那以後,小翠和秋月就主動攬了照顧她的活兒,每天端著銅盆來給她洗漱,替她梳頭,幫她挑衣裳。
虞霜起初不習慣,她從前都是自己梳頭、自己洗臉、自己從衣櫥裡翻衣裳穿的。
可小翠的手指太巧了,替她挽的髮髻又輕又好看,碎發收得乾乾淨淨,幾縷垂在耳側,襯得她的臉愈發小巧精緻。
秋月替她挑衣裳,從衣櫥裡拿出那件新做的小西裝,在鏡子前比了比,又換了件高領毛衣,歪著頭看了看,說“小姐穿這件好看”。
虞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穿著毛衣,領子高到下巴,軟軟的,暖暖的,把她的臉襯得白凈柔和。
她開始在官邸裡四處走。
前半個月她隻在自己的房間和餐廳之間來回,走廊裡那扇通往花園的門,她經過了許多次,可一次都沒有推開過。
她從餐廳出來,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毯上,照在牆上那幅山水畫上,照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那股暖意順著手指往手臂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爬到她心裡那個一直關著、一直不敢開啟的地方。她推開那扇門。
門外麵是一個花園。
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小小的、種著幾棵樹的院子,而是一個真正的花園。
大得她一眼望不到頭,從門前的青石小徑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圍牆,圍牆外麵是翠微路的梧桐樹,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可花園裡的花還在開。
冬日的陽光照在花園裡,照在那一片一片的、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上,照在修剪整齊的灌木叢上,照在池塘邊那座小小的石亭上。
空氣裡有泥土和花香混在一起的氣味,濕漉漉的,清冽冽的,吸一口進去,肺裡涼絲絲的,可心裡是暖的。
她沿著青石小徑慢慢地走。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篤篤篤的,聲音在安靜的花園裡格外清脆。
她走過一片茶花,紅色的,開得正艷,花瓣厚厚的,像綢緞一樣泛著光。
走過一片臘梅,黃色的,小小的,藏在光禿禿的枝丫間,不仔細看都看不見,可那香氣是藏不住的,一陣一陣地飄過來,甜絲絲的,像蜜。
她彎下腰,湊近了一朵臘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香氣從鼻尖鑽進去,一直鑽到心底,把那些藏在角落裡、落了灰的東西都翻了出來。她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青石小徑拐了一個彎,眼前忽然開闊了。她站在小徑的盡頭,愣住了。
那是一片紫羅蘭。
不是幾盆,是一整片。
從她的腳下一直鋪到遠處的圍牆根,紫色的、白色的、深紫的、淺紫的,層層疊疊的,像一片被打翻了的顏料盤,紫色從這一頭潑到那一頭,潑得滿地都是,潑得她眼睛都花了。
冬日的陽光照在花瓣上,那些紫色被照得透亮,亮得像琉璃,像寶石,像她小時候在年畫上見過的、神仙住的宮殿裡的顏色。
風從花圃那邊吹過來,帶著紫羅蘭特有的、淡淡的、清甜的香氣,混著泥土的潮濕氣和冬日陽光的暖意,撲在她臉上,撲在她身上,撲在她心裡。
她站在那片紫羅蘭前麵,站了很久。
久到陽光從她的左邊移到了右邊,久到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絲。
她蹲下來,伸出手,指尖觸到一朵紫羅蘭的花瓣。
花瓣薄薄的,軟軟的,涼涼的,像是一小片被剪下來的絲綢。
她用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捏著,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她低下頭,湊近了看,花瓣上有細細的紋路,從花心向邊緣延伸,像是一條一條的、看不見盡頭的小路。
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她喜歡什麼花。
在官邸的那些日子,她幾乎不跟他說話,偶爾說一句,也是“謝謝少帥”“少帥客氣了”,客客氣氣的,冷冷淡淡的,像兩個不熟的鄰居在走廊裡碰見了,點個頭,就過去了。
她沒有說過她喜歡紫羅蘭,她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她站起來,轉過身,沿著青石小徑往回走。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那片紫羅蘭。
紫色的花在風裡輕輕晃著,像一片安靜的、沉默的海。
她看了幾秒,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她的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許多,輕得像是踩在雲上,每一步都踩不到底,可每一步都不怕踩空。
從那以後,她每天都要去花園裡走一走。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有時候晚上也會去。
晚上的花園是另一種樣子,月光照在花上,那些顏色都淡了,白了,像是被水洗過一遍。
紫羅蘭在月光下變成了淡紫色,幾乎要融進夜色裡,隻有香氣還在,比白天更濃一些,更甜一些,像是一個人在夢裡說的話,模模糊糊的,可你知道它在。
她站在那片紫羅蘭前麵,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
她在想他。
想他什麼時候回來,想他回來的時候會不會也來這片花圃走走,想他如果知道她每天都來,會不會笑。
電話每天都在打。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是下午,時間不固定,可從來沒有斷過。
周誌恆會在接到電話後,把話筒遞給她,然後走出辦公室,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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