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歸
虞霜在套房裡待了約莫半個鐘頭。
沈徹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一隻手插在褲袋裡，目光落在對麵壁燈罩子上那朵雕花的紋路上。
他換了一身衣裳——方纔那件定製西裝外套沾了酒，已經讓侍者拿去處理了。
此刻他身上穿的是另一件，深灰色，戧駁領，麵料是英國進口的薄呢，剪裁合度，襯得他肩寬背挺，氣度儼然。
趙銘不知什麼時候上來了，靜悄悄地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見沈徹回頭，才往前走了兩步。
“少帥，衣裳送進去了。虞小姐的助理也通知了，在樓下等著。”趙銘壓低聲音說。
沈徹點了點頭。
“還有，”趙銘猶豫了一下，“方纔大華的陳經理讓人來問，說想請少帥賞臉，等虞小姐出來了，一起喝杯——”
“不見。”沈徹說。
兩個字，乾脆利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趙銘應了一聲“是”，轉身退了下去。
他跟了沈徹這麼多年，早已習慣了這個語氣——少帥說不見，那就是不見，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見。
走廊裡又安靜下來。
沈徹聽見房間裡隱約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衣料摩擦的聲音，又像是腳步聲。
隔著一扇厚重的木門，那些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
他忽然想起方纔她走過他身邊時，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一下——涼得像冰，輕得像沒有。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背，拇指在上麵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開了。
虞霜站在門口。
沈徹抬起頭——
然後他忘了呼吸。
她身上穿著的是一件鵝黃色的絲絨旗袍。
那黃色極淡，淡得像初春柳枝上剛綻出的第一抹嫩芽，又像清晨天邊將明未明時那一線暖光。
燈光灑下來，絲絨的質地泛著細膩柔和的光澤，襯得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溫潤的光暈裡。
旗袍的裁剪極見功力，立領恰到好處地托著她纖細的脖頸，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珍珠扣。
腰身收得極好，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線，裙擺及膝，露出一截勻凈的小腿，腳上是一雙同色的緞麵高跟鞋。
她的頭髮已經重新打理過了。
方纔被酒水打濕的碎發被仔細地攏到腦後，挽成一個鬆散的低髻，幾縷青絲自然地垂在耳側，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精緻。
她的妝容也補過了，淡淡的，眉如遠山，唇若點櫻，眼角眉梢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倦意，像是方纔那場意外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站在門口，被走廊昏黃的燈光籠著，整個人像一朵在夜色裡悄然綻開的黃玫瑰——不是那種熱烈的、張揚的黃，而是溫柔的、含蓄的、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多看幾眼的黃。
沈徹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
他的目光從她的發頂緩緩移到她的腳尖，又從腳尖移回她的臉上。
那目光裡沒有審視，沒有打量，隻有一種近乎失神的凝視——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忽然看見一汪清泉，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水就消失了。
他想起在北寧時見過的一個黃昏。
那是打完一場硬仗之後，他獨自騎著馬走到一處高地上，回頭望向來路。
夕陽正在西沉，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漫天的橘紅和金黃，鋪陳開去，像是有人把整桶的顏料潑在了天上。
他就那樣騎在馬上，仰著頭，看著那片壯麗的、令人失語的晚霞，一時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此刻他看著站在門口的虞霜，心裡翻湧著的，正是那種感覺。
虞霜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她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微微一怔。
他看她的樣子和方纔不同了。
方纔在宴會廳裡，他的目光雖然追著她，卻始終隔著一層什麼，像是隔著銀幕在看一個人。
此刻他的目光卻是直接的、毫不掩飾的——那雙素來深沉冷峻的眼睛裡，此刻清清楚楚地寫著一件事：
他覺得她好看。
不是那種客套的、社交性質的“好看”，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被美擊中了心扉的失態。
她的耳根悄悄地紅了。
“少帥？”她輕聲喚了一句，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意，“衣裳很合身，讓您費心了。”
沈徹回過神來。
他眨了眨眼，那層失神的神色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去，眼底又恢復了慣常的深沉和冷靜。
但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一個細微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動作。
“虞小姐客氣了。”他說，聲音比方纔低了一些，低得像大提琴的尾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悠悠地盪了一下，“衣裳很襯你。”
他說“很襯你”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刻意放得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實。但他自己知道，這三個字他說得有些用力了——用力到差點咬到舌尖。
虞霜低下頭，伸手理了理披肩，那不好意思的笑意還在嘴角掛著，像一朵不肯凋謝的花。
“謝謝，天色不早了。”她說，目光往走廊盡頭的窗戶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片沉沉的夜色，遠處的霓虹燈已經滅了大半，隻剩下幾盞孤零零地亮著，像睏倦的眼睛。“我得回去了，不然家裡人該擔心了。”
家裡人。
沈徹聽到這三個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多想。
“好。”他說。
就一個字。
乾脆利落，沒有挽留，沒有多餘的客套。他側過身，讓她先走。
虞霜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帶起一陣極淡的香氣。
沈徹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和來時一樣。
但似乎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電梯從七樓緩緩降下。
銅製的柵欄門映著壁燈的光，一格一格地往下滑。
虞霜站在前麵，對著電梯裡的鏡子理了理頭髮，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得體。
沈徹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她。
鏡子裡的她低著頭，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嘴角還帶著一點方纔的笑意，淺淺的，淡淡的。
她忽然抬起頭，在鏡子裡和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兩人同時移開了視線。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啟的時候，大廳裡的景象讓他們都有些意外。
宴會已經散了。
三五個穿製服的侍者正在收拾杯盤狼藉的桌子，地上散落著彩帶和碎紙屑，幾個女賓的披肩和手包被人遺忘在椅子上，孤零零地等著主人來認領。
樂隊的人正在收拾樂器，大提琴被裝進黑色的琴盒裡，小提琴手把琴弓往琴盒裡一塞，打了個哈欠。
方纔那個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熱鬧場麵，像一場夢一樣散了。
有人看見電梯門開了，抬起頭來，認出是沈徹和虞霜，便露出一種心照不宣的表情，低下頭繼續幹活。
虞霜微微皺了皺眉——她知道那些人在想什麼。
沈徹倒是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大廳門口——那裡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他的副官趙家銘，筆直地站在台階下，軍裝穿得一絲不苟，手裡搭著一件大衣。
另一個是他的司機老方，已經拉開了後座的車門，等著他上車。
趙家銘看見他們出來，快步迎了上來。
“少帥。”他行了個禮，目光在虞霜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恭恭敬敬地退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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