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霓虹
酒會在三樓的小宴會廳。
說是小宴會廳,實則也寬敞得很,隻是和大光明戲院的主廳比起來,確實小巧了些。
廳裡擺著幾張圓桌,鋪著雪白的桌布,上頭擱著銀質燭台和插滿晚香玉的花瓶。
天花板垂下幾盞水晶燈,光暈碎成無數片,落在人臉上,把每個人都照得容光煥發——或者說,都照得麵目模糊。
沈徹一進門就被人圍上了。
市政廳的孫秘書長迎上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少帥,您能大駕光臨,真是屬下榮幸之至,不知道您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未為您接風洗塵。”
旁邊又湊過來幾個穿西裝的人,手裡端著酒杯,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熱絡。
沈徹一一應付,臉上掛著淡淡的客氣。
他在北寧待了一年,早已習慣了槍炮聲和硝煙味,此刻被這些笑臉和奉承話包圍,反倒覺得有些不自在。
周慕青早不知溜到哪兒去了。
沈徹端起一杯香檳,在唇邊沾了沾,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角落裡。
她在那裡。
換了一身衣裳。
墨綠色的旗袍換成了一件藕荷色的,料子輕薄,綉著幾枝素凈的蘭草,領口別了一枚翡翠胸針,水頭極好,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
她端著一杯酒,卻不喝,隻是用指尖輕輕轉著杯腳,目光淡淡地望著窗外。
窗外是臨江城的夜景。
霓虹燈勾出街道的輪廓,紅的綠的紫的,交疊在一起,像一攤打翻了的顏料。遠處有輪船的汽笛聲傳來,悶悶的,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嘆息。
她站在窗邊,和整個宴會廳裡觥籌交錯的氣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那些衣香鬢影、笑語喧嘩,到了她跟前,都自動退開三尺。
沈徹注意到,她周圍不是沒有人。
有個穿白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湊過去,笑嘻嘻地說了句什麼。
她轉過頭,看了對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臘月的江水——那男人訕訕地退了回去。
又有個年紀大些的,端著兩杯酒,殷勤地遞上一杯。
她沒接,隻是微微搖了搖頭,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大華影業的陳茂才——就是方纔在休息室裡那位陳經理——一直在人群裡穿梭,時不時往她那邊瞟一眼,臉上掛著不陰不陽的笑。
沈徹看著,眉頭微微皺了皺。
“少帥?”孫秘書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您怎麼了?”
“沒什麼。”沈徹收回目光,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
宴會進行到一半,氣氛越發熱鬧起來。樂隊奏起了爵士樂,幾對男女滑進舞池,高跟鞋踩著地板,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有人在劃拳,有人在大笑,有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坐在鋼琴邊上,彈著不成調的音符,引得眾人鬨笑。
虞霜始終沒有離開窗邊。
她換了隻手端酒杯,微微側過身,像是在看窗外的什麼。
霓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一忽兒紅,一忽兒綠,襯得她的眉眼忽明忽暗。
她似乎並不在意這滿屋子的熱鬧,也不在意那些時不時投過來的目光——有好奇的,有覬覦的,有不懷好意的,也有純粹欣賞的。
她都不在意。
沈徹站在人群中央,被眾人簇擁著,目光卻始終落在那個窗邊的身影上。
她像一株長在懸崖邊的蘭草,風再大也不彎腰。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一個端著托盤的少年侍者穿過人群,托盤上擱著幾杯香檳,金黃色的酒液在水晶杯裡輕輕晃動。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生得瘦小,白製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袖口挽了兩道才露出手指。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繞過跳舞的人群,往窗邊的方向走去——大約是有人要了酒水。
經過舞池邊緣時,不知是誰踩到了地板上的一攤水漬——大約是之前有人灑了酒,侍者沒來得及擦。
少年的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
托盤飛了出去。
三杯香檳在空中劃出弧線,酒液像碎裂的琥珀,在燈光下閃了一閃——
然後盡數潑在了虞霜身上。
“嘩啦”一聲,酒杯碎在地上,炸開清脆的響聲。
滿廳俱靜。
音樂停了,跳舞的人停下腳步,劃拳的人住了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窗邊。
虞霜站在那裡,藕荷色的旗袍從胸口到裙擺濕了一大片,香檳酒漬順著布料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她的頭髮也濺上了酒,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墜。
她的手裡還端著那杯沒喝的酒——不知怎的,那杯酒竟穩穩噹噹,一滴都沒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微微怔了一怔。
少年侍者摔在地上,手掌撐在碎玻璃上,割出了血。
他顧不得疼,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臉已經白得像紙。他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虞……虞小姐……”他終於擠出聲音來,帶著哭腔,“對不起……對不起……”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碎玻璃上,他渾然不覺,隻是不停地磕頭:“對不起虞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周圍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陳經理從人群裡擠出來,臉色鐵青,指著那侍者就罵:“瞎了眼的東西!你知道你潑的是誰——”
他話音未落,虞霜已經彎下腰。
她把手裡的酒杯放在窗台上,伸出手,扶住了少年的胳膊。
“起來吧。”她說。
聲音不大,但滿廳的人都聽見了。那聲音清淩淩的,沒有怒意,也沒有憐憫,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
少年抬起頭,臉上又是淚又是血,怔怔地看著她。
“起來。”她又說了一遍,手上用了用力,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這時,兩個穿黑西裝的大華影業的手下已經快步走了過來。
其中一個擼起袖子,就要去揪那少年的衣領:“虞小姐,您別管了,這事兒交給——”
虞霜抬起眼,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卻像一把薄刃,把那人的話生生切斷了。
“沒事。”她說。
那人愣了愣,回頭看了看陳經理。陳經理的臉更黑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敢開口——虞霜是大華的台柱子,她要是撂挑子不幹,損失的可不止這點酒水錢。
兩個手下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退了回去。
虞霜鬆開少年的胳膊,低頭看了看他的手掌。碎玻璃紮進去幾塊,血珠子往外冒,混著香檳酒,看著有些嚇人。
她從手包裡抽出一條手帕,塞到他手裡。
“手上有玻璃碴子,去找個地方處理一下。”她說,語氣裡沒有多餘的關切,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少年捧著那條手帕,手帕是白色的,綉著一朵小小的蘭花。他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嘴唇哆嗦著:“虞小姐……我、我賠您……我……”
“你賠不起的。”虞霜說,嘴角微微動了動,不知是笑還是嘆,“去吧。”
少年還想說什麼,被她看了一眼,便不敢再開口。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手帕緊緊攥在手裡,踉踉蹌蹌地擠出人群,消失在門口。
宴會廳裡安靜了片刻。
有人鼓起掌來——不知是誰開的頭,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幾下,又停了。
眾人麵麵相覷,有人露出讚許的神色,有人不以為然,有人低聲議論著什麼。
虞霜站在窗邊,被幾十雙眼睛盯著,臉上的神色卻沒什麼變化。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旗袍,用手指拈起衣襟,輕輕擰了一下,香檳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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