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電波
虞霜在官邸住了下來。
醫生說她身體底子好，迷藥的餘毒散得快，養了三天就恢復得差不多了。
頭痛沒了，胃也不翻騰了，臉色從蒼白變成了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還沒開滿，可已經有了活氣。
蘭嫂高興得什麼似的，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紅棗粥、蓮子羹、燕窩燉雪梨，一碗一碗地往她房間裡端。
虞霜推辭不過，喝了幾口，放下碗，說喝不下了。
蘭嫂就皺著眉說“小姐您太瘦了”，然後第二天又換一個花樣端過來。
日子過得很安靜。
白天她在花園裡散步，走得不快不慢，從花圃走到圍牆邊，再走回來。
花園裡的素馨茉莉開得正好，白的花瓣在陽光下薄得像紙，風一吹，顫巍巍的，像隨時會飛走。
她有時候會停下來，彎下腰，湊近聞一聞。花香淡淡的，和這間屋子裡的一模一樣。
那個人沒有回來，他還在前線，報紙上說他打了勝仗，通海走廊的孫軍已經被壓縮到東口一帶，撐不了多久了。
他每天都會打電話回來——這件事她是無意中知道的。
那天晚上她睡不著，起來倒水喝，經過走廊的時候，聽見周誌恆的辦公室裡隱隱約約有說話的聲音。
她不是故意聽的，可門沒有關嚴，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是周誌恆的聲音，壓得很低，可在這安靜的深夜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虞小姐身體已經恢復了，今天在花園裡走了兩圈，胃口也比前幾天好了……”
然後是沉默，電話那頭的人在說話，她聽不見他說了什麼，可她聽見周誌恆應了一聲“是”，又說“您放心”。
她站在走廊裡，手裡端著水杯，水已經涼了，她沒有喝。
他每天都會打電話回來。
他每天都會問她的情況。
他什麼都知道——知道她今天走了幾圈，知道她吃了多少飯，知道她臉色好了一點，知道她什麼時候睡、什麼時候醒。
可他從來沒有和她說過話。
她不知道是他不想，還是他不肯。
在她醒來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她以為他會打電話給她，或者讓周誌恆傳一句話，哪怕隻是“你好些了嗎”。
可他沒有。
他每天打電話回來，問她的情況，問她的身體，問她吃沒吃飯、睡沒睡好，可他不和她說話。
虞霜坐在窗邊，手指撥弄著素馨茉莉的花瓣，花瓣被她撥得微微顫動，上麵的水珠滾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
她看著那滴水珠，看著它在麵板上慢慢地洇開，變成一小片透明的、看不見的痕跡。她不明白。
他不是說“我想愛你”嗎？他不是讓人守護在她身邊，不是讓周誌恆在千鈞一髮的時候趕來救她嗎？
他做了那麼多，可為什麼偏偏不肯和她說話？
虞霜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圈，又坐下來。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四十五分。
每天這個時候，周誌恆都會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在裡麵待一刻鐘。
她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照在地毯上，照在牆上那些字畫上，照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上。
她走過去，腳步很輕，可心跳很重，重得她覺得每走一步，心臟都在胸腔裡晃一下，晃得她喉嚨發緊。
她在那扇門前站定了。
門是關著的，裡麵隱隱約約傳出說話的聲音，低低的，隔著厚厚的木門，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可她聽得見那語氣——是他在說，是周誌恆在聽。
她的手指抬起來，懸在門板前麵，停了幾秒，然後輕輕地敲了三下。
裡麵的說話聲停了，腳步聲走過來，門被拉開，周誌恆站在門口。
他穿著軍裝，手裡還握著話筒，話筒那頭隱隱約約有什麼聲音，細細的，遠遠的，像隔著一層很厚的棉花。
他看見是她，明顯愣了一下——意外。
她的臉微微有些紅，她的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可她站在他麵前，沒有退。
“周副官，”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小心翼翼的試探，“是少帥嗎？”
周誌恆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等著她繼續。
虞霜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她的目光從周誌恆臉上移開，落在他手裡那個話筒上，黑色的，沉沉的，一頭連著他的嘴，一頭連著幾百裡外那個人的耳朵。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傻。
她在怕什麼？怕他不想和她說話？怕他那句“我想愛你”隻是一時的衝動，過了就忘了？怕她主動伸出手去，卻什麼都抓不住？
她隻知道，她不想再坐在窗邊撥弄那些花瓣了，不想再每天聽著他的聲音隔著一道牆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卻什麼都聽不清，不想再等了。
“我想和少帥說說話，”她說，聲音比方纔穩了一些，可還是輕的，輕得像是在請求一件她很想要又怕被拒絕的東西，“感謝他，不知可以嗎？”
周誌恆看了她一眼，看了幾秒。
那幾秒裡，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看見了什麼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隻是把話筒遞給她。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遠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她一個人。
虞霜站在桌前，手裡握著話筒。
話筒是溫熱的，帶著周誌恆掌心的溫度，還有一點點從幾百裡外傳過來的、微弱的、電流的嗡嗡聲。
她把話筒貼在耳邊，那嗡嗡聲變得清晰了，細細的，綿綿的，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從她的耳朵裡穿進去，穿過山林，穿過田野，穿過幾百裡的黑夜和寒風，連到另一個人的耳朵裡。
她聽見了呼吸聲。
很輕，很穩，一下一下的，像是深冬裡鬆濤的聲音，遠得摸不著，可又無處不在。那是他的呼吸。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開始狂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東西，又酸又脹，把那些在腦子裡轉了無數遍的話全堵在了裡麵，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少帥，”她說，聲音從喉嚨裡溢位來，婉轉的，輕柔的，像是一陣被夜風吹過的、帶著茉莉花香的風，“你好嗎？”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呼吸聲還在，可它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得像是心跳之間那道縫隙，可虞霜聽見了。那一瞬裡，幾百裡外的那個人，被她這一句話釘在了原地。
沈徹握著話筒，站在指揮部的角落裡。
他的手指攥著話筒，攥得指節泛白，指腹貼著冰冷的金屬外殼，可他的掌心是燙的，燙得像有一團火在裡麵燒。
她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細細的，軟軟的，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紗，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裡，落在他心口上，落在他以為已經堅硬得不會再有任何感覺的地方。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以為是自己太想聽見她的聲音，以至於產生了幻覺。
他這些天每天打電話回去，聽周誌恆說她吃了什麼、睡了多久、在窗邊坐了多長時間，聽周誌恆說她恢復得很好、臉色紅潤了、開始笑了。
他每一個字都聽，每一個字都記得，可他不敢和她說話。
他怕她不想聽見他的聲音，怕她聽見他的聲音就會想起那天晚上。
他怕她好不容易好起來的、紅潤了的臉色，一聽見他的聲音就白了，怕她好不容易開始有的笑，一聽見他的聲音就收了回去。
所以他隻是聽。
聽周誌恆說她的事。
他聽著，就夠了。
可此刻，她主動拿起話筒，主動叫了他“少帥”，主動問他“你好嗎”。
不是客氣的、疏遠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少帥”，而是柔柔的、軟軟的、像是一顆被捂熱了的糖化在舌尖上的“少帥”。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覺得話筒都在跟著震。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嚴嚴實實的。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咳嗽在話筒裡傳過去，悶悶的，像是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深井裡。
“我很好。”他說。
聲音是啞的，沙沙的，帶著連日作戰之後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的疲憊，可那疲憊底下是滾燙的、壓不住的、像是要把他自己都燒化了的喜悅。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又開口了，聲音比方纔輕了許多，輕得像是在問一個他怕問了就會被拒絕的問題。“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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