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曙光
天還是矇矇亮的。
通海走廊的清晨來得晚,十一月的天,到了六點多鐘,東邊才露出薄薄一線魚肚白,冷冷清清的,像一條凍僵了的銀魚,橫躺在山脊上麵。
指揮部裡還亮著燈,白熾燈泡嗡嗡地響著,光線下,牆上的軍事地圖、桌上的電報稿、角落裡那張行軍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沈徹靠在行軍床的靠背上,閉著眼睛,眉心那道豎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身上的軍裝沒有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麵一小片被硝煙熏得有些發黃的麵板。
他的呼吸很沉,很均勻,可眉心是皺著的,手指搭在膝蓋上,微微蜷縮著,像是在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
通海走廊的戰事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孫軍的補給線被切斷了,可他們的反撲也格外瘋狂。
昨天一天,老鷹嶺那邊就打了三場硬仗,陣地上全是彈坑,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踩上去都是軟的。他的兵守住了,可傷亡不小。
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不重,可在這片寂靜裡,格外清晰。沈徹睜開眼,眼底布滿了血絲,可那雙眼裡的光是銳的,沒有一絲剛睡醒的迷濛。
“進來。”
門被推開,趙家銘走了進來。
他的軍裝也是皺的,領口的風紀扣係著,可領帶有些歪了——這在趙家銘身上是極少見的。
他的臉色不太好,不是那種熬夜之後的疲憊,而是一種更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凝重。
他的嘴唇抿著,嘴角往下墜,眉心擰著,走到沈徹麵前,立正,敬了一個禮。
“少帥。”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沈徹看了他一眼。
他太瞭解趙家銘了。
這個人跟了他五年,從來都是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
在戰場上被炮火覆蓋的時候,他能在彈坑裡趴著給沈徹畫地形圖,手都不抖一下。
可此刻,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沈徹很少見過的東西——猶豫。他在猶豫該不該說,該怎麼說。沈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說。”一個字,簡短,不容置疑。
趙家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開口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被第三個人聽見的秘密,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少帥,臨江城那邊出事了。虞小姐……昨晚被人下了葯,帶走了。”
沈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角。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可他的眼睛變了——那層銳利的、冷靜的光忽然碎了,碎成了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炸開了的暗潮。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低得像是在磨刀:“說清楚。”
趙家銘深吸了一口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說了。
林子衡如何以還錢為由約虞霜見麵,如何在茶館裡給她下藥,如何把她送上董老闆的車,如何從董老闆手裡接過那張五十萬大洋的支票。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像是在念一份作戰報告,可他的手是攥著的,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袖口裡麵。
沈徹的臉色在趙家銘說到“下藥”兩個字的時候就變了。
他的臉是白的,白得像紙,可他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燒著了的炭。
他的手指攥著行軍床的邊緣,攥得指節咯咯作響,木質的床沿在他掌下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她有沒有受傷?”他問,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是一根綳到了極限的弦,隨時都會斷。
趙家銘知道他在問什麼,立刻答道:“沒有。誌恆帶人趕到的時候,董老闆還沒有來得及碰虞小姐,虞小姐的衣裳是完整的,人也沒有受傷。
隻是被下了葯,昏睡著,已經被送到官邸了。醫生檢查過了,說是普通的迷藥,睡醒了就沒事了,對身體沒有大礙。”
沈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趙家銘都沒有注意到,可沈徹自己知道——那一瞬裡,他的心臟像是被人從萬丈懸崖上扔了下去,墜了很久,很久,才落到地上。
沒有摔碎,可震得生疼。
他的手指從床沿上鬆開了,床沿上留下幾道深深的、被指甲掐出來的印痕。
他靠在行軍床的靠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空氣裡有硝煙和塵土的氣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睜開眼,站了起來。
動作很快,快得像是在戰場上聽到了衝鋒號。他伸手去夠掛在牆上的大衣,手指碰到衣領的時候,趙家銘開口了。
“少帥,”趙家銘的聲音比方纔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請求,
“前線戰事焦灼,孫軍雖然補給被切斷了,可他們還在瘋狂反撲。老鷹嶺那邊昨天打了三場,今天天一亮肯定還會有第四場。您要是這個時候離開……”
沈徹的手停在大衣領子上。他的手指攥著衣領,攥了很久。
他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看著老鷹嶺、河穀、東口那些他畫了一遍又一遍的標記。
他想起在老鷹嶺陣地上的那些士兵——他們靠在戰壕壁上,臉上全是灰,隻有眼睛是白的,可看見他的時候,還是齊刷刷地站起來,喊“少帥”。
那個十**歲的小兵,臉上全是硝煙的黑灰,隻露出一口白牙,笑著說“少帥,俺不冷,打起來就不冷了”。
他想起那些躺在擔架上的傷兵,斷了的腿用止血帶紮著,血把繃帶浸透了,暗紅色的,一滴一滴地淌在地上。
他們看著他,眼睛裡有疼,可沒有怕。
因為少帥在。
少帥在,陣地就在。
陣地在了,身後的江北九省在,家就在。
他的手從大衣領子上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
他坐回行軍床上,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著。
他的肩膀塌了一瞬——隻有一瞬,他就把它們撐起來了,撐得比方纔更直,更硬,像一座被壓彎了又彈回來的山。
他抬起頭,看著趙家銘,眼睛裡的暗潮已經被壓下去了,壓到了最深的地方,用厚厚的岩層蓋著,什麼都看不見。
“誌恆把人抓住了?”他問,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低沉平穩的調子。
趙家銘點頭:“抓住了,董老闆被關在城防司令部的地牢裡,周副官親自看著。”
沈徹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刀刃在磨石上過了一遍,磨出了鋒口。
“不要讓他過得那麼舒服,”他說,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刑具儘管上,隻要保住命,等我回去,親自收拾他。”
趙家銘應了一聲“是”。他的心裡清楚,少帥的手段。
沈徹的目光落在趙家銘臉上,忽然問:“林子衡呢?”
趙家銘的臉色又沉了一分。“出逃了。帶著他那個肺癆的母親,往東邊去了。看方向,應該是往孫軍的地盤那邊走。”
沈徹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腦子裡推演著什麼。
東邊,孫軍的地盤。林子衡拿了董老闆的五十萬大洋,帶著母親逃到孫軍的地盤去——他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他知道得罪了少帥是什麼下場,所以他根本就沒打算在江北九省待下去。
五十萬大洋,夠他在孫軍的地盤上買一棟洋樓,舒舒服服地過下半輩子。
沈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裡麵閃過一絲極淡的、冷得像冰刃的光。
“啟動那邊的探子,”他說,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務必打探清楚,他在哪裡。”
趙家銘應了一聲“是”。
沈徹靠在行軍床的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安安靜靜的,像兩隻蟄伏的獸。
沉默了片刻,他開口了,聲音比方纔輕了許多,輕得像是在說一個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秘密:“要確保她平安,她一定要安全,一定要讓她在官邸裡安全。”
趙家銘看著少帥的臉。
他的眼睛閉著,眉心那道豎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深得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他的嘴唇抿著,嘴角微微往下墜,墜得整張臉都沉了下來。
“是。”趙家銘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沈徹還靠在行軍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