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破曉
槍聲是在董老闆的手指即將觸到虞霜臉頰的那一刻響起的。
起初是遠處,悶悶的,像有人在隔著一堵厚牆放炮仗。
董老闆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側耳聽了聽。
他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在附近放鞭炮,眉頭皺了皺,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手又往前探去。
然後槍聲驟然密了起來。
不是放鞭炮——鞭炮是劈裡啪啦的,散亂沒有章法。
這是槍聲,齊整的,密集的,一聲接著一聲,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夾雜著喊叫聲和腳步聲,從別墅的大門口一路往裡麵推進。
“什麼人——”外麵傳來守衛的喝問,話沒說完就被一聲槍響打斷了。
然後是慘叫聲。
是好幾個人的,此起彼伏,有的近有的遠,有的喊了一聲就沒了動靜,有的拖著長長的尾音,從走廊那頭滾到這頭,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了一聲含混的呻吟。
玻璃碎裂的聲音,傢具被撞翻的聲音,有人從樓梯上滾下來的悶響,還有人在喊“快走快走”——可往哪兒走呢?到處都是槍聲,到處都是腳步聲,到處都是。
董老闆的手像被燙了一樣縮回來。他的臉刷地白了,白得像剛從麵缸裡撈出來的麵糰,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嘴唇哆嗦著,哆嗦得連那兩撇小鬍子都在抖。他轉過身,踉蹌著撲到床頭櫃前,拉開抽屜,從裡麵摸出一把手槍。
他的手抖得厲害,槍在手裡晃來晃去,保險栓撥了好幾下才撥開。
他握緊了槍柄,像是握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轉身往門口走去。
睡袍的下擺絆了他一下,他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罵了一聲,把下擺撩起來塞進腰帶裡。
門外的槍聲停了。
走廊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像一口深井。
可那種安靜比槍聲更可怕——槍聲至少說明還有人在抵抗,安靜意味著抵抗已經結束了。
董老闆站在門後,手裡握著槍,渾身都在發抖。
汗從他額頭上淌下來,順著太陽穴滑到下巴,滴在睡袍的領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的呼吸又急又粗,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豬,呼哧呼哧的,喉嚨裡發出含混的、恐懼的氣音。
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片刻——走廊裡有人在走,腳步聲很輕,不是跑,是走。不緊不慢的,沉穩的,像踩在人心口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在門口停住了。
董老闆猛地拉開門,舉起槍——
無數支槍抵在了他的頭上。
不是一把,是幾十把。
黑洞洞的槍口從四麵八方伸過來,有的抵在他的太陽穴上,有的抵在他的額頭上,有的抵在他的後腦勺上。
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麵板,他聞到了槍油和火藥的氣味,濃烈的,嗆人的,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喉嚨。
他的手指僵在扳機上,扣不下去——不是不敢,是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抖得像篩糠,連握都握不穩。
“啪嗒”一聲,槍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出去幾步遠。
他的膝蓋軟了,軟得像兩根煮過頭的麵條,整個人往下出溜,跪在了門檻上。
汗從他的臉上、脖子上、手背上一起湧出來,像有人在他頭頂潑了一盆水,順著下巴滴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匯成了一小片水漬。
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哆嗦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有牙齒在打架,咯咯咯的,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周誌恆站在他麵前。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大衣披在肩上,露出裡麵深灰色的軍裝和肩章上兩顆閃亮的金星。
他站在那裡,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冷硬的,鋒利的,讓人不敢直視。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臘月的刀刃,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他身後是密密麻麻的士兵。
走廊裡站滿了,樓梯口也站滿了,從二樓的走廊一直排到一樓的大廳,黑壓壓的一片,軍裝筆挺,槍刺雪亮,沒有一個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槍械的碰撞聲、和偶爾一聲被押解的俘虜發出的悶哼——可那些聲音也很快被壓下去了,壓成了一種低沉的、嗡嗡的、像是蜂群在遠處飛過的聲響。
董老闆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見了周誌恆的臉。
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周誌恆,少帥身邊的人,管著臨江城防務的那個。
他來幹什麼?他怎麼會來這裡?他帶了這麼多人來幹嘛?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擠成一團,可他來不及細想,因為槍口還抵在他頭上,冰涼的,硬邦邦的,隨時都會響。
他擠出一個笑。
那笑比哭還難看,臉上的橫肉堆在一起,擠出一個溝壑縱橫的、油膩膩的、討好到了極致的弧度。
他的嘴唇哆嗦著,露出兩排被煙熏黃了的牙,牙縫裡塞著菜葉,在燈光下泛著綠光。
“周……周副官,”他的聲音抖得像篩糠,每一個字都在打顫,“有、有事好商量,這、這是怎麼了?我和少帥……以前還有交情呢,當初少帥剛接任的時候,我還、我還捐過軍餉呢——”
周誌恆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跪在麵前的這個瑟瑟發抖的、汗如雨下的、滿臉橫肉的男人,看著他睡袍領口敞開的、白花花的胸脯上淌著的汗珠。
看著他手指上那枚碩大的金戒指在燈光下閃著俗艷的光,看著他嘴角那抹討好到了極致的、令人作嘔的笑。
他的目光從董老闆臉上移開,越過他的頭頂,落在他身後那扇敞開的門裡。
他看見了那張圓形的床,暗紅色的絲綢床單,金色的龍鳳呈祥圖案。
他看見了散落在枕頭上的一頭烏髮,看見了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看見了緊閉的、睫毛微微顫抖的眼睛,看見了微微張開的、淡粉色的嘴唇,看見了那件藏青色的大衣。
虞霜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她的衣裳是完整的,大衣沒有脫,旗袍沒有亂,釦子一顆都沒有解開。
周誌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三秒。
三秒裡,他的眼睛裡翻湧過很多東西——後怕,憤怒,還有愧疚。
他想起少帥在臨走前對他說的話:“看好她,不要讓她發現,不要讓她受傷害。”
他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如果如果他再晚來一刻鐘——他不敢往下想,他有什麼顏麵去見少帥?!
他的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落在跪在地上的董老闆身上。
那目光變了——是燒著了的、能把人燒成灰的那種熱。
周誌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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