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虎口
車子駛進一扇沉重的鐵門，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車輪碾過碎石路麵，沙沙的聲響在夜色裡格外清晰。
虞霜的頭靠在林子衡肩上，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散落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和緊閉的嘴唇。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瓷娃娃，安安靜靜的，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車子在別墅大門前停下來。引擎熄了，四周陷入一片沉寂。
林子衡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吹得他大衣的下擺翻了一下。
他把虞霜從車裡抱出來，她的身體軟得像一團棉花，頭無力地垂著，手臂盪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縮，沒有一點知覺。
他把她往懷裡攏了攏，快步走上台階。
別墅的門開著，裡麵透出暖黃色的光，照著門廊下兩盆修剪整齊的羅漢鬆。
他抱著她走進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廳堂裡回蕩，一下，一下，沉悶得像是在敲喪鐘。
他徑直上了二樓，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這是一間臥室，大得離譜。
正中間是一張圓形的床，鋪著暗紅色的絲綢床單，床頭靠墊上綉著金色的龍鳳呈祥圖案，俗艷得紮眼。
窗簾是厚重的酒紅色絲絨，拉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光。
空氣裡有一股濃重的、混著雪茄和古龍水的氣味，甜膩膩的，像發餿了的糖漿，熏得人嗓子眼發緊。
牆角擺著一個巨大的衣櫥，門半開著，裡麵掛著一排女人的衣裳——旗袍、睡袍、洋裝，花花綠綠的，料子看起來不便宜，可款式都透著一股子輕浮。
梳妝台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粉盒、口紅、香水，淩亂地堆著，鏡子前麵的絨布凳子上還搭著一條蕾絲圍巾，像是上一個女人走的時候隨手扔下的。
林子衡把虞霜放在床上。
她的身體陷進暗紅色的絲綢床單裡，蒼白的臉被那一片濃艷的紅襯得愈發沒有血色，像一朵被掐斷了根莖的白玫瑰，被人隨手扔在錦緞上，花瓣還沒有完全蔫，可已經沒有了活氣。
她的頭髮散開來，鋪在枕頭上，烏黑髮亮的，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白得像紙，白得像雪，白得像隨時會化掉的霜。
林子衡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不是空的。
那裡麵有掙紮，很短，短得像一道閃電，亮了一下，就滅了。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她在街上喊“抓賊”，他從人群裡衝出去，跑了三條街，替她把錢包搶了回來。
小賊捅了他一刀，血從袖口淌下來，滴在青石板路上，她蹲在他身邊，用手帕按住他的傷口，手在發抖，可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山澗裡的水。
她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
她哭了，那時候他覺得，替她挨這一刀，值了。
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那些畫麵像被風吹散的煙，散了，什麼都沒留下。
站在他麵前的不是三年前那個從南市小閣樓裡走出來的、連一頓飽飯都吃不起的小演員，是虞霜，是臨江城最紅的電影明星，是少帥捧在手心裡的人。
而他呢？他是市政府民政科的一個小科員，月俸三十六塊大洋，連給母親看病的錢都拿不出來。
他恨她嗎？不恨。
他恨的是自己。可他需要錢。
他需要很多很多錢。錢能讓母親活命，能讓他穿上這身定製的西裝，能讓他在那些從前看不起他的人麵前抬起頭來。
他不想再跪著了，他跪了太久了。
他不想再跪了！
林子衡轉身，走出了房間。
他的腳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門在他身後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暖黃色的光從縫裡漏出來，照在走廊的地毯上，細細的，長長的，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他站在走廊裡，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空氣裡有古龍水的甜膩氣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整了整領帶，把西裝前襟的褶皺撫平，然後抬起頭，往走廊那頭看去。
走廊那頭，董老闆正踱步過來。
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絲絨睡袍，腰間鬆鬆地係著一根綢帶，肚子把睡袍撐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隻塞滿了棉花的布袋。
睡袍的領口敞著，露出裡麵白花花的、鬆垮垮的胸脯和幾根稀稀拉拉的胸毛。
他的腳上趿拉著一雙繡花拖鞋，鞋麵上綉著鴛鴦，踩在地毯上，一蹭一蹭的，像一隻剛從泥塘裡爬出來的蛤蟆。
他的臉上堆著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社交性質的笑，而是一種從心底裡溢位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油膩膩的、得意洋洋的笑。
他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縫裡透出來的光是亮的，是熱的，是餓狼看見了獵物時那種貪婪的、灼人的光。
他的手裡捏著一根雪茄，沒有點燃，隻是捏著，拇指在雪茄的表麵來回摩挲，像是在撫摸什麼值錢的物件。
林子衡迎上去，在董老闆麵前站定，腰微微彎著，頭微微低著，姿態恭順得像一條被馴服了的狗。
“老闆。”
他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恰到好處的恭敬，不卑不亢，可每一個字都透著討好。
董老闆在他麵前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伸出那隻沒有捏雪茄的手，拍了拍林子衡的肩膀，拍得很重，啪啪的，像是在拍一隻剛立了功的獵犬的頭。
“做得好，子衡！”董老闆的聲音黏糊糊的，像是喉嚨裡堵著一口痰，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還是你有辦法！我花了多少功夫，那個陳茂才就是個廢物，連個人都搞不定。還是你行，還是你行啊！”
他哈哈笑了兩聲，笑聲在走廊裡回蕩著，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在飛。
林子衡陪著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不誇張，也不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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