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迷霧
虞霜無意與林子衡多寒暄什麼。
她靠在卡座的沙發背上，手指搭在茶杯邊緣，沒有端起來喝。
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淡淡的，像隔著一層薄霧。
她看著對麵的人，目光裡沒有恨，沒有怨，隻有一種倦怠的、不想再繞圈子的直白。
“你想說什麼？”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如果是之前那件事，就不必再說了。我的答案不會變。”
林子衡嗬嗬笑了兩聲。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裡滾出來，圓滑得像一顆被打磨過的珠子，不硌人，可也不真實。
他擺了擺手，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身體往前傾，胳膊肘撐在桌麵上，雙手交疊在一起。姿態是親近的、誠懇的，像一個掏心掏肺的老朋友。
“不是那件事。”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霜霜，你別一看見我就綳著。我今天來，不是找你談什麼生意。”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麵上，推到虞霜麵前。
是一張支票，折得整整齊齊，他用指尖按著，推到她眼皮子底下，然後鬆開手，靠回沙發背上。
“這次來找你，是想還你之前那些錢，”他說，聲音溫潤得像泡開了的龍井茶，
“另外，感謝你對我和我母親的幫助。沒有你，那段日子，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撐過來。”
虞霜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支票。
金額那一欄寫著一萬大洋。
她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沒有去拿那張支票，隻是看著它，看了幾秒。
她知道自己的積蓄加上那些首飾，總共不過九千大洋。她把所有的家底都掏給了他，一分不剩。現在他還她一萬，多了一千。
“九千就夠了。”她說，聲音平平的，“我借給你的是九千，不是一萬。”
林子衡搖了搖頭，嘴角掛著笑，那笑意比方纔深了一些，深到眼底去了，可那眼底的東西不是溫暖，是一種像是釋然又像是算計的東西。
“拿著吧，霜霜。”他說，聲音輕得像在哄她，“多出來的一千，算是利息，也算是我對你的歉意。我知道……之前那些事，我對不起你。這些錢，彌補不了什麼，可至少能讓我心裡好受一些。”
虞霜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在鏡片後麵微微眯著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個恰到好處的弧度，看著他交疊在桌麵上的、修剪得乾乾淨淨的手指。
她想起幾個月前，他跪在她家門口，哭得滿臉是淚，說“霜霜，對不起”。
那時候他是真的在哭，眼淚是真的，顫抖是真的，可他的選擇也是真的。
他選擇了二十萬塊大洋，選擇了他的母親，選擇了鬆開她的手。
她沒有怪他，她隻是不再信他了。
可此刻，他坐在這裡，穿著一身剪裁合度的西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把一張一萬大洋的支票推到她麵前，說“算是我的歉意”。
她的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的感情已經放下了，放得乾乾淨淨。
她把那張支票拿起來，摺好，放進手包裡。
“那就謝謝了。”她說，聲音淡淡的，像是在和一個不太熟的同事交接一份檔案。
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舊情復燃的火花，什麼都沒有。
林子衡看著她把支票收起來，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路燈昏黃的光照著對麵弄堂口的青石板路，照著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照著樹下那輛停了好一會兒的黃包車。
他的目光在窗外停了幾秒，收回來，又落在她臉上。
“霜霜，”他說，聲音比方纔低了一些，“你還恨我嗎？”
虞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道閃電，可亮得刺人。她的眼睛是清澈的，乾淨的，沒有恨，也沒有愛。
像一潭結了冰的湖水，冰麵下什麼都看不見，可你知道那是水，不是石頭。
“不恨了。”她說，聲音很輕，“什麼都沒有。”
林子衡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幾乎看不出來，可他的手指在桌麵上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節泛白。
他很快恢復了常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著茶杯的遮擋，把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東西蓋住了。
“那就好。”他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溫潤的、輕快的調子，“那就好。”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
收音機裡的評彈換了一出，還是咿咿呀呀的，聽不太清唱的是什麼。
櫃檯後麵的夥計打了個哈欠，看了看牆上的鐘，又看了看他們這桌，沒有過來催。
虞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茉莉花的香氣還在，淡淡的，澀澀的。她喝了一口，放下。
“不早了，”她說，拿起手包，準備站起來，“我要回去了。”
林子衡也站起來，把大衣從椅背上拿下來，披上。
他看了一眼旁邊椅子上那束紅玫瑰，猶豫了一下，沒有拿。
“我送你。”他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虞霜看了他一眼。
他的臉在檯燈的光裡顯得格外溫和，金絲邊的眼鏡框在鼻樑上投下兩道細細的陰影，嘴角的笑意淡淡的，誠懇的，像一個普通的朋友，在深夜裡送一個獨居的女人回家，隻是出於禮貌和關心。
一切了斷了，就乾淨了。
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出茶館。夥計在身後喊了一聲“慢走”，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冷風又撲過來，比進去的時候更冷了，像刀子割在臉上。
虞霜縮了縮脖子，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裹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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