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談
深冬的臨江城,冷得像一座冰窖。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的,都縮著脖子裹緊了棉衣,恨不能把整個人都裝進領口裡去。
黃包車夫們蹲在街角,雙手籠在袖子裡,嘴裡叼著煙捲,煙頭的紅光在寒風裡一閃一閃的,像是凍僵了的螢火蟲。
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霜,在路燈下泛著冷冷的光,風一吹,霜花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無聲的、細碎的雪。
虞霜從西餐館子裡出來的時候,被冷風撲了一臉,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今晚是《深秋月》的殺青宴。
這部戲拍了將近三個月,從深秋拍到深冬,熬了無數個夜,改了十幾遍劇本,總算趕在年關前殺青了。
導演高興,自掏腰包請全組人在法租界的“紅玫瑰”西餐館吃飯。
虞霜本不想去,她累得很,隻想回家洗個熱水澡,倒頭睡一覺。
可導演親自來請,小玲又在旁邊攛掇,說“霜姐你多少天沒好好吃頓飯了,去吧去吧”,她拗不過,便去了。
西餐館子裡暖氣燒得足,一進門眼鏡片上就蒙了一層霧。
紅格子的桌布,銀質的燭台,留聲機裡放著軟綿綿的爵士樂,一切都暖融融、懶洋洋的。
她喝了幾杯紅酒,不多,三四杯的樣子,可她的酒量一向淺,兩頰已經泛了紅,燙燙的,像被炭火烤著。
同事們鬧到很晚。
攝影師喝高了,抱著酒瓶唱戲,跑調跑得離譜;燈光師和收音師劃拳,輸了的灌啤酒,灌到第十輪的時候兩個人都趴在了桌上。
小玲也喝了不少,小臉紅撲撲的,靠在椅子上傻笑,嘴裡含含糊糊地唸叨著什麼,聽不清,大約是哪個茶莊新來的夥計生得好看。
虞霜站起來,披上大衣,對導演說先走了。導演喝得也不少,紅著臉要送她,被她按回了椅子上。
攝影師也要送,站起來晃了兩晃,又坐了回去。
她一一謝過,又叮囑旁邊還清醒的劇務照顧好小玲,便獨自出了門。
冷風迎麵撲來,她打了個寒噤,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裹緊了。
大衣是她自己買的,上個月在百貨公司打折的時候挑的,藏青色的呢料,款式普通,勝在厚實,她習慣性地攏了攏衣襟,快步走向街角。
黃包車夫蹲在車把邊上縮成一團,見她過來,忙站起來,把棉襖上的灰拍了拍:“小姐,坐車?”
“順安裡。”她說,聲音被冷風吹得有些散。
車夫應了一聲,把車簾子拉好,扶她上車。虞霜坐進去,車簾一放,風被擋住了,暖和了一些。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子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麵,咕嚕咕嚕地響著,一顛一顛的,像搖籃。
紅酒的後勁上來了。
她的頭有些昏沉沉的,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什麼都想不清楚。
她想起今晚在餐桌上,有人說起東線的戰事。說少帥的軍隊已經佔領了通海走廊東側的幾個高地,孫軍的補給線被切斷了,撐不了多久。
說少帥親自帶著偵察連摸到敵人後方,端了一個炮兵陣地,自己差點被流彈擊中。
說的人嘖嘖稱奇,聽的人唏噓不已。她坐在角落裡,手裡捏著酒杯,一句話都沒有說。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不下去,又吐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聽這些,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一條一條地記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聽到“差點被流彈擊中”的時候,心臟猛地一緊。
她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她是江北九省的百姓,少帥在前線打仗,她關心戰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會關心。
不過,她隻是每天翻報紙,從第一版翻到最後一版,把每一個和“少帥”有關的字都看一遍,然後放下報紙,對自己說,我隻是關心戰事。
車子晃了一下,她的頭磕在車廂板上,不疼,可把她從混沌裡拽了出來。
她睜開眼,車簾外麵透進來一線昏黃的光,是路燈。
她認得這條路——再過兩條街,就是順安裡了。
她摸出手包,掏了幾個銅板出來,數了數,又塞回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衣,藏青色的,普通的,自己的。
衣櫥旁邊那四個禮盒還摞在那裡,她沒有動過,一件都沒有穿。
車子停了。車夫在外麵喊了一聲:“小姐,順安裡到了。”
虞霜掀開車簾,下了車。冷風又撲過來,她縮了縮脖子,把大衣裹緊。
她掏了車錢給車夫,車夫接了,道了聲謝,拉著車走了。車輪聲在巷子裡響了幾聲,遠了,沒了。
她轉身往弄堂裡走。走了兩步,停住了。
弄堂口的路燈下麵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口豎著,手裡捧著一束花——紅玫瑰,用牛皮紙包著,紮著一根白色的綢帶。
他的臉被路燈照得半明半暗,可她還是認出了他——金絲邊的眼鏡,藏青色的西裝,修剪整齊的鬢角。
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她。
林子衡。
虞霜的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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