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冬客
又過了半個月，臨江城的天氣驟然冷了下來。
彷彿一夜之間，秋天就被風吹散了。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雙雙瘦骨嶙峋的手。
人們縮著脖子走在路上，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散在冷風裡，什麼都看不見。
青石板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得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地挪。
虞霜從黃包車上下來的時候，被冷風灌了一脖子，凍得打了個哆嗦。
她攏了攏身上那件薄薄的毛衣，心裡後悔沒有多穿一件。
拍戲的時候不覺得冷，攝影棚裡的燈烤著，熱得像夏天，穿著旗袍還出汗。
一出來才知道，外麵的天已經變了。她快步走進弄堂，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地響著，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脆。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門口放著幾個禮盒。
不是普通的紙盒子，是那種精製的、用綢帶紮著的、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禮盒。
大大小小一共四個，摞在一起，最上麵那個盒子上壓著一塊小石頭，怕被風吹走。
盒子的顏色是雅緻的黛青色，邊角印著燙金的花紋，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虞霜蹲下來，看見最上麵的盒子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三個字——虞霜收。
字跡看不出是誰的筆跡，她四下看了看，弄堂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隔壁王嬸家的燈亮著，可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什麼都看不見。
對麵的李大爺家黑著燈，大概已經睡了。
她把禮盒抱起來，比想象中沉。
鑰匙插進鎖眼裡，擰了一下，“哢”的一聲，門開了。
她走進去，把禮盒放在茶幾上，關上身後的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心裡犯著嘀咕。
會是誰呢？她把禮盒一個一個地開啟。
第一個盒子裡是一件大衣。
駝色的，厚實的呢料，摸上去軟得像雲，領子是貂毛的，灰白色的毛又密又長，手插進去，暖意從指尖一直漫到手腕。
她把大衣拎起來抖了抖，長度到小腿，腰身收得恰到好處，不用試就知道合身。
大衣的裡襯是絲綢的，滑溜溜的，上麵綉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第二個盒子裡是一套西裝，剪裁利落的小翻領，收腰的設計，下身是一條同色的闊腿褲，毛呢料子的，筆挺有型。
顏色是深秋的楓葉紅，不張揚，可也不暗淡，襯得麵板白。
第三個盒子裡是兩件毛衣。
一件是高領的，奶白色，軟得像棉花，摸上去就讓人覺得暖和。
一件是開衫，淡灰色，釦子是珍珠母貝的，在燈光下泛著彩虹般的光澤。
兩件毛衣疊得整整齊齊，中間夾著一雙手套——皮質的，裡麵是羊毛的襯裡，手腕處有一圈細細的貂毛，精緻得不像是用來保暖的，倒像是用來裝飾的。
第四個盒子最小，也最沉。
開啟來，裡麵是一雙鞋——短靴，棕色的牛皮，鞋口有一圈軟軟的羊毛，鞋底是牛筋的，防滑，踩在地上不會打滑。
靴子裡麵塞著一雙羊毛襪子，厚墩墩的，灰白色。
虞霜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這些攤開了的、鋪得滿噹噹的衣裳鞋襪，看了很久。
她把那件駝色的大衣拿起來，披在肩上。
大衣沉甸甸的，壓著她的肩膀，可暖意從肩頭漫開來，漫到後背，漫到手臂，漫到她被冷風吹了一路的、冰涼的手指。
她低頭看著領口那圈灰白色的貂毛，毛茸茸的，貼著臉頰，軟得像小時候母親的手。
這是誰送的？她第一個想到的是粉絲，之前會有人寄信來，或者在片場外麵等著要簽名。
可送衣裳的從來沒有過。
這些衣裳不是普通的成衣，是定製的——裡襯上的蘭花，毛衣上的珍珠母貝釦子，大衣領口那一圈成色極好的貂毛，每一樣都不是隨便哪個鋪子裡能買到的。
哪個粉絲會花這麼大的價錢，給她定製衣裳？更何況，她從來沒有對外公開過自己的住址。公司知道她的規矩，不會透露給任何人。那會是誰？
她把大衣從肩上取下來，疊好，放回盒子裡。然後把四個盒子的蓋子一個一個地蓋上，摞在一起，搬到臥室的衣櫥旁邊，靠牆放著。
她沒有把它們收進衣櫥裡，隻是放在地上，靠著牆，整整齊齊地摞著。
她不會穿這些衣裳的，她不知道是誰送的，肯定也不會穿。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雙手捧著杯子，指尖貼著溫熱的瓷壁，暖意從指縫間滲進來，一點一點的。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裡那盞暖黃色的檯燈，看著茶幾上那幾個禮盒留下來的空印子——盒子雖然搬走了，可茶幾上的絨布還有被壓過的痕跡，四個方方正正的框，像四個沉默的、不肯走的訪客。
她的目光落在書架最底層那本很久沒有翻過的詩集上。
那張紙條還在裡麵，寫著官邸的電話號碼。
她從來沒有打過，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打。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幾上，轉身去收拾明天要帶的劇本。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叩叩叩。
三聲，不輕不重。
虞霜的手指停在一頁劇本上。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八點一刻。
這個時候，誰會來？
小玲不會來，她住在城南，這個點早就回家了。
陳茂纔不會來，他從來沒有來過她的家。
導演也不會來，他連她住哪條街都不知道。
門又被敲了三下，比方纔重了一些。
她走到門口，從貓眼裡往外看。
貓眼是房東裝的，小小的，圓圓的，看出去的人影是變形的，頭大身子小，像哈哈鏡裡的怪物。
可她認出了那個人——瘦瘦的，高高的，戴著一副眼鏡。
林子衡。
虞霜的手指搭在門把上，沒有動。
她看著貓眼裡那個變了形的人影，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拉開門。
林子衡站在門口。
他和一個半月前不一樣了。
那個跪在她家門口、哭得滿臉是淚、眼鏡腿上纏著白膠布的男人，不見了。
站在她麵前的這個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西裝，裁剪合度，麵料看起來不便宜。
襯衫是雪白的，領口係著一條銀灰色的領帶，打著精緻的溫莎結。
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角修得乾乾淨淨，臉上沒有胡茬，麵板也比之前好了許多，不再是那種慘白的、熬了夜之後的灰敗色，而是有了些血色。
他的眼鏡換了——不再是那副鏡腿纏著白膠布的舊眼鏡，而是一副新的金絲邊眼鏡，細細的框，襯得他的臉多了幾分斯文氣，也多了幾分精明氣。
他站在門口，微微笑著，嘴角的弧度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那笑容讓虞霜覺得陌生。
她認識的林子衡笑起來不是這樣的——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嘴角會咧得很大，有時候還會露出一顆稍微有些歪的虎牙，傻傻的，可真實。
此刻這個笑容是收著的、斂著的，像戴了一副麵具，什麼都看不透。
“霜霜。”林子衡開口了，聲音溫潤，和在市政府民政科上班時和同事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客氣的，得體的，不遠不近的。
虞霜靠在門框上，沒有讓開的意思。她的手搭在門把上，半個身子擋在門口。
“有什麼事？”她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問一個不太熟的同事今天吃沒吃飯。
林子衡的笑容沒有變。
他低頭看了看她擋在門口的姿態，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往裡麵掃了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經意的一瞥。
可虞霜捕捉到了，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霜霜，不讓我進去敘敘舊？”林子衡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輕鬆的、篤定的東西。
不是請求，是陳述，像是他篤定她會讓他進去。
虞霜的手指在門把上收緊了一些。“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林子衡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
那幾秒裡，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一點別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更複雜的、像是審視又像是計算的東西。
“霜霜，”他說，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刻意的、恰到好處的誠懇，“雖然我之前對不起你，但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讓我進來，我們談談吧。”
虞霜看著他。看著他這副嶄新的眼鏡、這身合體的西裝、這張有了血色卻讓她覺得陌生的臉。
她知道，如果她不讓他進來，他不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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