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守望
通海走廊的秋天,來得比江北任何地方都早。
十月的風從東邊的海麵上吹過來,裹著鹽腥氣和濕冷的潮意,穿過兩側高聳的山脊,在狹長的走廊裡橫衝直撞。
風刮在臉上像薄刀子割肉,冷得鑽心。
沈徹站在指揮部的地圖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指揮部設在走廊中段的一座山坳裡,是一座半地下的石頭房子,原是守軍的彈藥庫,牆壁厚實得能擋住炮彈。
屋頂上覆著枯草和偽裝網,從空中看下來和周圍的山地融為一體。
屋裡沒有窗戶,隻有幾盞白熾燈泡吊在頭頂,照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照著桌麵上攤開的電報稿和作戰方案,照著圍在桌邊那一張張疲憊的、熬紅了眼睛的臉。
地圖上,紅藍兩色的箭頭犬牙交錯,從通海走廊的東入口一直延伸到西側的丘陵地帶。
藍色的箭頭是孫軍的,從東邊壓過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餓極了的蟻。
紅色的箭頭是他們的,堵在走廊的咽喉部位,一字排開,寸步不讓。
沈徹站在地圖前,手裡捏著一支紅色鉛筆,筆尖點在走廊東側的一處高地。
他的軍裝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風紀扣解開了,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從左眉梢延伸到太陽穴的,前兩天去前線視察的時候被彈片擦了一下,軍醫說要包紮,他擺了擺手說不用,塗了點碘酒就了事。
那道傷痕已經結了痂,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襯得他的眉眼愈發冷峻,也愈發沉鬱。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高地移到山脊,從山脊移到河穀,又從河穀移到走廊東側的出口。
他的眉頭擰著,眉心那道豎痕在連日不眠的煎熬中刻得更深了,像是用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
他的眼睛熬紅了,布滿了血絲,可那雙眼裡的光是銳的,像鷹,盯住了獵物就不會移開。
“孫軍的主力集中在這三個點,”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卻不失沉穩,鉛筆點在地圖上三個藍色的箭頭上,
“東口、老鷹嶺、和這處河穀。他們的意圖很明顯——三路並進,哪一路撕開口子,其他兩路就往裡灌。
隻要我們堵住其中兩路,第三路就不敢冒進。”
第三師師長站在他對麵,軍裝上的土還沒拍乾淨,剛從老鷹嶺陣地上下來。
他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是汗水和硝煙混在一起的痕跡,嘴唇乾裂起皮,可眼睛是亮的——打了十幾天的仗,雖然苦,可陣地還在,士氣還在,底氣就在。
“少帥,老鷹嶺那邊孫軍沖了四次,都被我們打了回去。不過他們的炮火太猛了,弟兄們傷亡不小。”第三師師長的聲音有些啞,可腰板挺得筆直。
沈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那道還沒來得及處理的擦傷上停了一瞬。
“傷亡多少?”
“昨天到今天,輕傷六十,重傷二十,犧牲十一個。”
沈徹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鉛筆,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落在地圖上老鷹嶺的位置。
那個地方他前天去過,陣地前沿的土被炮彈翻了一遍又一遍,踩上去都是鬆的。
戰壕裡到處是彈殼和碎石,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和血腥氣。
士兵們靠在戰壕壁上,臉上全是灰,隻有眼睛是白的,可看見他的時候,還是齊刷刷地站起來,喊“少帥”。
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和每個人握手,問他們是哪裡人,家裡還有什麼人,吃沒吃飽,穿沒穿暖。
有一個十**歲的小兵,臉上全是硝煙的黑灰,隻露出一口白牙,笑著說“少帥,俺不冷,打起來就不冷了”。
他拍了拍那小兵的肩膀,手指感覺到那件單薄的軍裝下麵瘦削的骨架,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隻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好好打,打完回家”。
“老鷹嶺的兵力再加一個營,”沈徹說,聲音低沉而篤定,“重機槍和迫擊炮也調過去。孫軍的那點家底,打了十幾天,已經耗得差不多了。他們撐不了幾天了。”
第三師師長應了一聲“是”,轉身出去了。
參謀長走過來,手裡拿著幾份剛譯出來的電報,放在桌上。
他是沈徹父親留下的老人,五十齣頭,頭髮已經花白了,可精神矍鑠,戴著一副老花鏡,看東西的時候從鏡片上麵翻眼睛。
他跟著沈鎮山打了二十年的仗,又跟著沈徹打了五年,對這個年輕少帥的能力,從一開始的將信將疑,到如今的死心塌地,中間隻隔了一場北寧戰役。
“少帥,東邊的孫軍又往前推了兩個團,看樣子是想從河穀那邊找突破口。”
參謀長指著地圖上的河穀位置,“不過我們的工事已經修到了第三道,他們沖不過來。”
沈徹點了點頭,目光從河穀移到東口,又從東口移回老鷹嶺。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腦子裡推演著什麼。
“通海走廊的地形,易守難攻。孫軍舍了自己的長處來啃我們的硬骨頭,是他犯的第一個錯。”
沈徹的聲音不高,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他遠道而來,補給線拉了幾百裡,是我們的三倍長,耗下去,先撐不住的是他,不是我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數學定理。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少帥說能贏,就能贏。這不是盲目自信,是打了五年仗、從未敗過的人纔有資格說的話。
會議又持續了半個時辰。
沈徹把防線的每一個細節都過了一遍,哪裡需要增兵,哪裡需要加固工事,哪裡可以適當前推,哪裡必須死守,一一交代清楚。
他的思路清晰得像一把尺子,量到哪裡,哪裡就是準的。
幾個師長和參謀頻頻點頭,沒有人提出異議——不是不敢,是真的挑不出毛病。
會議散了。
幾個師長魚貫而出,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參謀長走在最後,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看了沈徹一眼。
沈徹還站在地圖前,背對著門,一隻手撐著桌麵,另一隻手揉著眉心。
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寬,也格外沉,像一座山,可山也有累的時候。
“少帥,早點休息。”參謀長說,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沈徹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參謀長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指揮部裡安靜下來。
白熾燈泡嗡嗡地響著,光線有些刺眼,照著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照著桌麵上攤開的電報稿和揉皺了的煙盒。
沈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牆邊的行軍床前,坐了下來。
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是勤務兵早上疊的,稜角分明,可他一次都沒有開啟過。
他已經連著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不是不困,是睡不著。
閉上眼睛就是那些畫麵——戰壕裡士兵們黑灰的臉,擔架上斷了的腿和纏著血紗布的手臂,還有那雙眼睛。
那雙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一閉眼就浮現在眼前的、亮得像山澗裡的水的眼睛。
他伸手從軍裝口袋裡摸出煙盒。
煙盒是鐵皮的,已經壓得有些變形了,裡麵的煙也皺皺巴巴的,可他不在乎。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打火機。打火機是銀質的,上麵刻著一個“沈”字,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
他撥了一下滾輪,火苗躥起來,照亮了他半張臉——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鼻樑的側影投在嘴唇上,下頜的線條鋒利如刀。
他把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喉嚨裡灌進去,滾燙的,辛辣的,嗆得他眼眶發酸。
他咳嗽了兩聲,靠在行軍床的靠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像是乾涸了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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