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湧
半個月,一晃而過。
虞霜手上的傷好得利利索索,新長出來的麵板和周圍的一模一樣,看不出任何痕跡。
她對著光看了又看,把手翻過來覆過去地打量,指尖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醫生說她的體質好,恢復得快,又用了最好的葯,自然不會留疤。
她聽了,淡淡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林子衡沒有再出現。
他的母親住在仁濟醫院,接受著最好的治療,請的是最好的肺癆專家,用的是進口的西藥。
這些事情虞霜都知道,不是她刻意去打聽,而是小玲那張嘴什麼都藏不住。
小玲說林先生請了長假,天天在醫院陪床,人瘦了一大圈,看著怪可憐的。
虞霜聽了,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翻劇本,手指捏著紙頁的邊緣,翻過去一頁,又一頁,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她恨他嗎?說不清。
恨他為了二十萬塊大洋鬆開了她的手,恨他在母親和她之間選擇了前者,恨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跪在她麵前說“對不起”。
可恨有什麼用?恨是一把雙刃刀,捅出去的時候,自己這頭也在流血。
她不想再流血了。
所以她把林子衡這個名字從腦子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推出去,推到很遠的地方,遠到聽不見,遠到想不起來。
就像她把他——把那個人——也從腦子裡推出去一樣。
這半個月,她把自己埋進了片場。早上七點到,晚上十一點走,中間除了吃飯和補妝,一刻不停。
導演說虞小姐最近狀態真好,鏡頭一條過,連重拍都省了。
這半個月,沈徹也沒有再出現。沒有電話,沒有訊息,沒有任何動靜。
那張紙條被她塞在一本很久沒有翻過的書裡,和那些不想想起的記憶一起,壓在書架的最底層。
她告訴自己,這樣最好。
他不再來打擾她,她也不必再麵對他。
兩個人像兩條交叉過的線,在某個點上撞了一下,然後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延伸,越走越遠,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交點。
這樣最好,她對自己說。
這天下午,虞霜在攝影棚裡拍完最後一場戲,回到後台補妝。
後台不大,一麵鏡子,一圈燈泡,幾張椅子,桌上亂七八糟地堆著粉盒、胭脂、刷子和幾本翻舊了的劇本。
她坐在鏡子前麵,化妝師替她卸掉臉上的濃妝,粉底一層一層地擦下來,露出下麵那張素凈的、微微有些疲憊的臉。
她閉著眼睛,任由化妝師的手指在臉上輕輕拍打,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想。
小玲從外麵推門進來,動作很急,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臉漲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手裡還攥著一份捲起來的報紙,一看就是跑著過來的。
“霜姐!霜姐!”小玲的聲音又尖又脆,像是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春捲,滋滋地冒著熱氣,“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
虞霜睜開眼,從鏡子裡看了小玲一眼。
小玲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愛大驚小怪。
上次說“出大事了”,結果是隔壁劇組的女主角換了頂假髮。
上上次說“出大事了”,是片場外麵的餛飩攤漲價了,一碗從六個銅板漲到了八個。
她見怪不怪地笑了笑,語氣懶懶的:“又有什麼大新聞?是餛飩又漲價了,還是誰又換了假髮?”
“不是!都不是!”小玲急得直跺腳,把那份報紙往桌上一拍,嘩啦啦地展開,指著頭版的大標題,聲音拔得更高了,“霜姐,你看!東邊在打仗呢!”
虞霜的手指停在桌麵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報紙。
頭版上印著幾個黑體大字,墨跡濃得像是要滲出來——“東線戰事吃緊,少帥親率三十萬大軍迎敵”。
下麵是一行小字,密密麻麻的,她來不及看,隻看見“江北九省”“必爭之地”“連日激戰”這幾個詞在眼前跳來跳去,像是幾顆燒紅了的石子,燙得她眼睛發疼。
小玲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
“東邊的那個軍閥,姓孫的那個,帶著好幾十萬人馬打過來了,要搶咱們的通海走廊。
那可是江北九省的門戶,要是丟了,整個東線就全完了!
少帥親自帶了三十萬大軍去應戰,報紙上說打了快半個月了,兩邊都不肯退,戰事焦灼著呢!”
通海走廊。
虞霜知道這個地方。
她拍過一部講邊境故事的戲,導演跟她說過,那是江北九省通往東邊大海的唯一陸上通道,幾十裡的狹長地帶,兩側都是山,中間隻有一條窄路。
誰佔了通海走廊,誰就掐住了江北九省的喉嚨。那個地方不能丟,丟不起。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了。她低著頭,看著桌麵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粉盒和胭脂,看著報紙上那幾個被小玲的手指按出了褶皺的黑體大字,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他帶著三十萬人去打仗了。
三十萬。她閉上眼睛,試著去想象三十萬人是什麼概念。大光明戲院滿座能坐一千二百人,三十萬人是兩百五十個大光明戲院。
兩百五十個戲院裡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而他是站在最前麵的那一個。
她在戲裡演過太多悲歡離合,見過太多英雄末路,她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朽的——城池不是,權力不是,人也不是。
她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角。
她的心跳快了起來。
不該快的。
她告訴自己,不該快的。
他是少帥,他是江北九省的統帥,他是那個把她關在官邸裡不讓她走的人,是那個把她按在床上讓她害怕的人。
她應該恨他,應該慶幸他走了,應該祈禱他永遠不要回來。
可她此刻坐在這張亂七八糟的化妝台前,看著報紙上那幾個墨跡濃重的黑體大字,心裡想的不是恨。
她心裡想的是——他有沒有受傷?他會不會有事?
她忽然想起他在月光下把她堵在牆角,低低地說“霜,我想愛你”時的樣子。
那天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他的臉背著光,表情隱在陰影裡,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冬夜的星空。
她當時怕極了,怕得渾身發抖,怕得說不出話。
可她此刻忽然發現,她記得他說的每一個字,記得他說話時喉結滾動的弧度,記得他撐在她身後牆上的那隻手,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她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霜姐?霜姐?”小玲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把她從那些不該有的記憶裡拽了出來。小玲歪著頭看她,眼睛裡滿是好奇,“你想什麼呢?臉都紅了。”
虞霜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是熱的。燙的。她把手放下來,垂下眼睫,聲音平平的:“沒什麼,天太熱了。”
小玲看了看窗外十月深秋的涼風,又看了看她,識趣地沒有追問。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