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空落
趙家銘回到官邸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夕陽沉到翠微路的盡頭,隻剩下天邊一線暗金色的光,薄薄的,像一層快要燃盡的紙灰。
他把車停好,走進前廳。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廳堂裡回蕩著,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慢條斯理地敲著木魚。
周管家從走廊那頭迎上來,手裡端著一盞茶,看見他,微微躬了躬身。
“趙副官,回來了。”
“少帥呢?”趙家銘問,“在書房嗎?我有事要向他復命。”
周管家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往走廊東頭看了一眼,壓低了些聲音:“少帥回來好一會兒了。不在書房,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往走廊東頭那扇門的方向飄了飄。
趙家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那是虞霜住過的那間客房。
少帥去那裡做什麼?
“在虞小姐住過的那間房裡。”周管家說完,又補了一句,“進去有一陣了,一直沒出來。誰都不敢去敲門。”
趙家銘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我去。”
走廊東頭的燈沒有開。
趙家銘走過去的時候,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可越靠近那扇門,他就把腳步放得越輕。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輕——少帥在裡麵,他應該正常地敲門、報告、復命。
可他就是覺得,那扇門裡麵有什麼東西是不能被驚動的,像一間擺滿了瓷器的屋子,稍微大一點的聲響,就會讓那些東西碎一地。
他在門前站定。
門關著,裡麵沒有聲音,連腳步聲都沒有。安靜得像一口深井,什麼都聽不見,隻有門縫底下透出來的一線微光——沒有開燈,是窗戶裡透進來的、天邊最後那一點殘餘的暮光。
趙家銘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輕輕地敲了三下。
“少帥。”
裡麵沒有回應。
他等了幾秒,又敲了三下。“少帥,我是家銘。”
沉默。沉默得像那扇門後麵沒有人。趙家銘的手懸在半空,猶豫著要不要再敲。
然後門裡麵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
“進來。”
趙家銘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沒有開燈。
窗簾拉開了一半,天邊最後那一線暗金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薄薄的影子。
影子是冷的,沒有溫度,像是用鉛筆畫上去的。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在地毯上的聲音。
沈徹站在梳妝台前麵。
他背對著門,雙手撐在梳妝台的兩側,肩膀微微塌著,襯衣的肩線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寬,寬得像一座快要坍塌的山。
他沒有穿外套,隻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軍裝襯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的頭微微低著,看著梳妝台的檯麵,看著那上麵空無一物的、光禿禿的、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檯麵。
那些盒子不在了。
那些裝著首飾的盒子,不在了。
她走的時候沒有帶走,蘭嫂把它們收走了,放回了官邸的庫房裡。
梳妝台上什麼都沒有了,隻有銅鏡框在暮光裡泛著幽幽的、冷清的光。
她什麼都沒有帶走。他送的那些首飾,一件都沒有帶。
他讓人給她準備的衣裳,一件都沒有穿。
她穿著自己來時的那身衣裳走了——淺藍色的旗袍,米白色的開衫毛衣。
她走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拿,什麼都沒留。
沈徹的手撐在梳妝台上,手指微微蜷縮著,指節泛白。
他的影子被暮光投在地板上,長長的,薄薄的,像一根快要斷了的弦。
趙家銘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
他看著少帥的背影,心裡湧上來一股酸澀——他從來沒有見過少帥這個樣子。
沈徹在他麵前永遠是站得筆直的、聲音沉穩的、不動聲色的。
可此刻,他的肩膀塌著,頭低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隻剩下一副軀殼還撐著站在那裡。
“少帥,”趙家銘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虞小姐已經安全到家了。”
沈徹沒有說話。
他的手撐在梳妝台上,一動不動。
趙家銘繼續說:“藥膏和官邸的電話號碼留在茶幾上了。”
沈徹還是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梳妝台檯麵上輕輕地叩了一下,很輕,輕得像是一顆心跳漏了一拍。
“她……高興嗎?”他問。
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試探。
趙家銘愣了一下。
他想起虞霜從官邸走出去時的樣子——步子很快,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像是整個人都輕了幾斤。
她坐在車上的時候,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店鋪,臉上的笑像是從心底裡溢位來的,怎麼都收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高興”,可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來。
“她……沒有拒絕。”趙家銘選了一個最不傷人的說法。
沈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嘆了口氣。
在暮光裡看不太清楚,隻看見他的肩膀輕輕地聳了聳,又塌了下去。
“她沒有帶走任何東西。”沈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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