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鴻
臘月的臨江城,風裡帶著江水的濕冷氣,順著衣領往裡鑽。
大光明戲院門口卻熱得能燙化人。
兩排汽車把馬路堵得嚴嚴實實,車夫們縮在車把邊上跺腳,眼巴巴望著那些穿貂披裘的太太小姐們踩著碎步往裡走。
紅毯從台階上鋪下來,被鞋底踩得皺皺巴巴,閃光燈一亮,那些皺褶便像水紋似的泛著光。
這是《夜深沉》的首映禮。
沈徹是被方慕青硬拉來的。
“你從北寧回來快一個月了,整日悶在官邸裡,也不怕發黴。”方慕青把車停在他門口,按著喇叭不放,硬是把人逼了出來,“今晚這部戲的女主角可是虞霜,你總該聽過吧?”
沈徹沒聽過。
他在北寧前線待了整整一年,報紙都難得見幾回,哪來的閑心打聽什麼電影明星。
但方慕青這人纏人的功夫他從小領教,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索性披上大衣上了車。
大光明戲院的門頭裝點得跟過年似的,彩燈繞了三道,紅綢垂下來,風一吹就飄。
門口人頭攢動,記者舉著相機往裡頭擠,被穿黑製服的場務攔著不讓進。
方慕青是有頭有臉的人,自然走的是側門。
臨江方家做的是航運生意,碼頭上泊著七八條船,和沈家還有些轉彎抹角的親戚關係——方慕青的堂姐嫁了沈徹的遠房表兄,算起來沈徹得叫他一聲“表少爺的親戚”,他自個兒樂意把這層關係掛在嘴邊。
“二樓留了包廂,”方慕青邊走邊回頭,“我特意要的,視線最好,不高不低,正對著銀幕正中。”
沈徹“嗯”了一聲,目光掠過那些珠光寶氣的背影,沒什麼興緻。
他生得高,穿一身藏青色呢料軍裝,外頭披著同色的大氅,進門時把帽簷往下壓了壓。饒是這樣,還是被人認了出來——
“那是沈家的少帥?”
“少帥?不是說在北寧嗎?”
“噓,小聲點……”
沈徹充耳不聞,跟著周慕青上了樓。
包廂不大,兩把藤椅,一張小幾,幾上擺著茶果。周慕青往椅子裡一歪,翹起二郎腿,從兜裡摸出煙盒,往沈徹麵前一遞。
沈徹擺擺手。
“還是不抽?”方慕青給自己點上,“你這個人,煙酒不沾,白活一場。”
“戒了。”沈徹說。
方慕青嗤笑一聲:“在北寧戒的?那地方還能戒煙?”
沈徹沒接話。
他往樓下看了一眼,大廳裡黑壓壓坐滿了人,前排是些熟麵孔——市政廳的,商會的,還有幾家報館的主筆。
後頭是散座,多是些普通看客,女人們湊在一處咬耳朵,男人們正襟危坐,時不時整一整領帶。
燈光暗了下來。
銀幕上先是出現“大華影業公司”幾個字,接著是片名《夜深沉》,字寫得龍飛鳳舞,頗有些古意。
方慕青湊過來:“這戲說的是個舞女的故事,虞霜演的。”
沈徹“嗯”了一聲。
他本沒打算認真看。
然後她出現了。
銀幕上是舞廳的一角,樂隊正在調音,樂譜架子歪歪斜斜,角落裡堆著些桌椅。
鏡頭從門口推進,掠過幾張空蕩蕩的桌子,最後落在一麵鏡子上——
鏡子裡有個人影。
她正對著鏡子補妝,側著臉,隻能看見半邊輪廓。
旗袍是墨綠色的,領口盤著銀線繡的纏枝蓮紋,袖口緊窄,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她手裡捏著粉撲,在臉頰上輕輕按了兩下,然後抬起頭,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
沈徹的手指停在半空,那根雪茄還沒點燃。
鏡頭拉近。
她的眉眼在銀幕上放大了,仍是淡淡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的陰影落在下眼瞼上,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動了動,不知是笑還是嘆。
然後她轉身,鏡頭跟著她走。
旗袍的下擺裹著小腿,一步一步,走動間隱約可見纖細的腳踝。
舞廳的燈亮起來,照在她身上,她的臉被光映得通透,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溫潤裡透出一點涼。
“虞霜。”銀幕上有人喊她。
她應聲回頭,那雙眼隔著銀幕望過來——
沈徹心頭猛地一跳。
那不是看向他的方向,他知道。
但她那雙眼睛裡分明裝著什麼,像是隔了千山萬水,又像是近在咫尺。
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在北寧時見過的冬日清晨——霧散了,遠山的輪廓慢慢清晰,山的顏色很深很深,深得看不見底。
“怎麼?”
方慕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點促狹的笑意:“被那電影明星勾了魂?”
沈徹沒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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