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盼歸
虞霜被陽光晃醒。
窗簾沒有拉嚴,一道金色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皺了皺眉,往被子裡縮了縮,右手碰到枕頭,掌心裡那幾道淺淺的月牙印隱隱作痛,把她從混沌的睡意裡拽了出來。
她睜開眼,天花板是白色的,高而空曠,上麵有細細的紋路,像是手工繪製的浮雕。空氣裡有素馨茉莉的香氣,淡淡的,混著沉香的尾調。
這是他的官邸。
她在他的客房裡。
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他把她按在床上,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掐破了自己的掌心,他退開了,走了。
她的手指攥緊了被角,心跳猛地加速,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道口子已經結了痂,小小的,硬硬的,用舌尖舔一下,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幾道月牙形的血痕已經凝了,暗紅色的,在晨光下像幾道淺淺的溝壑。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
“小姐,您醒了嗎?”是女僕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動什麼。
虞霜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團慌亂壓下去。“醒了。”
門被輕輕推開,兩個女僕端著銅盆、毛巾和漱口杯魚貫而入。
她們的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一個去拉開窗簾,一個把銅盆放在架子上。
陽光湧進來,整間屋子都亮了,梳妝台上的盒子安安靜靜地擺著,盒蓋關得嚴嚴實實,和她昨晚離開時一模一樣。
虞霜坐在床邊,任由女僕替她擦臉、漱口、梳頭。
女僕的手指靈巧地穿過她的頭髮。
鏡子裡的她臉色還有些蒼白,嘴唇上那道痂在晨光下格外顯眼,她下意識地用指尖碰了碰,又縮了回來。
蘭嫂端著一碗紅棗茶走進來,站在門口,聲音恭恭敬敬的:“小姐,請去用早餐吧。趙副官在等您。”
虞霜的手指頓了一下。趙副官——趙家銘。他來做什麼?沈徹呢?她的心跳又快了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角。
“少帥……也在嗎?”她問,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誰聽見。
她怕他。
昨晚的那一切,讓她真的好怕他。
她怕他那雙翻湧著暗潮的眼睛,怕他那句“我要愛你,哪怕你不愛我”,怕他把她按在床上時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她不想再見到他。
蘭嫂搖了搖頭:“少帥一早就出去了,不在官邸,隻有趙副官在等您,要告訴您一件事。”
虞霜的心放下來一些,可疑惑又湧了上來。趙家銘找她有什麼事?他是沈徹的副官,沈徹不在,他來見她——這不像是什麼好事。
她站起來,跟著蘭嫂往外走。
餐廳裡陽光明媚,長桌上的花瓶裡插著一大束素馨茉莉,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桌上擺著白粥、小籠包、醬菜、煎蛋,還有一碟桂花糕,都是她喜歡的口味,熱氣騰騰的,像是剛出鍋。
趙家銘站在餐桌旁邊,軍裝筆挺,帽簷壓得端端正正,靜靜地站著。
周管家也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個紫砂茶壺,看見她進來,微微躬了躬身。
趙家銘看見她,立正敬了一個禮。“小姐,早安,請來用早餐。”
他的聲音平穩而恭敬,和每天早上向沈徹彙報時一模一樣。
虞霜在餐桌前坐下,看著麵前那碗白粥,粥麵上浮著一層米油,亮亮的,熬得很稠。
她喝了一口,米香在舌尖上化開,暖暖的,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
趙家銘站在她側後方,等她把那口粥嚥下去,才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公事:“小姐,待會兒我送您回家。”
虞霜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她轉過頭,看著趙家銘。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筆直地站著,目光平視前方,像在執行一道再普通不過的命令。可她的耳朵裡隻回蕩著兩個字——回家。
“回家?”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確認這兩個字是不是真的從趙家銘嘴裡說出來的。
回家。
回到那間小屋,碎花桌布,淡藍靠墊,窗台上那盆養了好幾年的紫羅蘭。
回到那個沒有士兵把守、沒有華麗地毯、沒有紫檀木首飾盒的地方。回到她自己的家。
“回家!”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忽然亮了,亮得像一盞被點亮的燈。
她眼中的喜悅是藏不住的,從眼底漫上來,漫到嘴角,漫到臉頰上那兩團終於有了血色的紅暈。
她的嘴角翹起來,露出一個真正的、發自心底的笑。
趙家銘看著她的笑容,嘴角微微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想起今天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少帥把他叫到書房。
少帥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一份寫了一半的命令。
他靠著椅背,閉著眼睛,眼底是一圈濃重的青黑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軍裝的領口敞著,和平時那個一絲不苟的少帥判若兩人。
“送她回家。”少帥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帶著一夜未睡和過量飲酒之後的那種破碎的沙啞。
趙家銘以為自己聽錯了。“少帥?”
“她不是想回家嗎。”沈徹睜開眼,看著窗外。
天還沒有亮透,東方有一線魚肚白,冷冷的,薄薄的,像一把剛開刃的刀。“送她回去。她想要什麼,就給她什麼。”
趙家銘站在那裡,看著少帥的側臉——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鼻樑的線條還是那麼硬,可嘴角是往下墜的,墜得像一個做了錯事、不知道怎麼彌補、隻能把自己所有能給的都捧出來的人。
他的心裡湧上來一股酸澀。
他跟了少帥這麼多年,見過他在戰場上殺伐決斷,見過他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見過他在元老們麵前不動聲色地削權奪勢——可他從來沒有見過少帥這個樣子。
像是把所有的鎧甲都卸下來了,把最柔軟的地方露出來,任人宰割。
“是。”趙家銘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此刻他站在餐廳裡,看著虞霜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喜悅,心裡忽然替少帥覺得心疼。
虞霜幾口喝完了碗裡的粥,又夾了一個小籠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幾下就嚥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來,動作快得差點帶翻了椅子。“我吃好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
她回到房間,拉開衣櫥的門。裡麵掛著那些他為她準備的衣裳——各色的旗袍、各色的開衫、絲綢睡袍等等,料子都是上好的。
她看了一眼,一件都沒有拿。
她穿回自己來時的那身衣裳——淺藍色的旗袍,外頭罩著米白色的開衫毛衣。
衣裳已經被洗熨過了,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衣櫥的最下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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