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裂痕
“嗬…”沈徹一聲笑,把虞霜釘在了椅子上。
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短促的,悶沉的,像是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深井裡,砸在水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那聲音裡沒有笑意,隻有一種被壓到了極致之後終於綳斷了的東西——不是怒,怒是有方向的,知道自己要衝向哪裡。
這東西沒有方向,它隻是碎了,碎得滿地都是,紮得他自己渾身是血。
虞霜看著他,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角。她從來沒有聽過他發出這種聲音。
沈徹在她麵前永遠是剋製的、冷靜的、不動聲色的,可這一聲笑不一樣。
它是碎的,裂的,像一麵鏡子被人從中間敲了一錘,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徹底崩開,可你知道它已經在崩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徹抬起眼,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的暗潮已經不再翻湧了——不是平息了,是決堤了。
所有的剋製、隱忍、小心翼翼,在這一刻全部碎了。
他看著她的眼神裡沒有怒,沒有怨,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滾燙的、幾乎要把他自己燒成灰的東西。
然後他動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太快,椅子往後倒去,“哐”地一聲撞在地板上,在安靜的餐廳裡炸開一聲巨響。
虞霜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繞過餐桌,幾步奔到了她麵前。
他的身影罩下來,遮住了頭頂的燈光,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陰影裡。
她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混著雪鬆和煙草的氣息,此刻被體溫蒸得發燙,撲麵而來,像一陣灼人的熱風。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已經彎下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把她整個人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你幹什麼——”虞霜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箍得她動彈不得。她掙紮了一下,扭動身體想從他懷裡掙脫,可他的力氣太大了,大到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捏在掌心裡的蝴蝶,翅膀還在扇,可哪裡都去不了。
他的胸膛堅硬得像一堵牆,布料冷硬地貼在她的臉頰上,可那下麵是滾燙的,燙得她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放開我!”她的聲音拔高了,左手去推他的肩膀,右手捶他的胸膛。
右手上的傷剛好,不敢用力,捶上去軟綿綿的,像貓爪子搭了一下。
左手用上了全部的力氣,可推在他肩上,像是推在一座山上,紋絲不動。
她的手指攥住他西裝的前襟,想把那層布料從他身上扯下來,可布料太結實了,她的指節泛白,指甲陷進掌心裡,可那件西裝連一道褶皺都沒有。
沈徹沒有理她。
他抱著她大步走出餐廳,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又重又急,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他的下巴綳得死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眉心那道豎痕刻得深深的,像是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他看都不看她一眼,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走廊的盡頭,他的臥室。
“沈徹!你放開我!”虞霜喊了他的名字,聲音又尖又顫,帶著壓不住的恐懼和憤怒。
他沒有停。
走廊裡有人。
蘭嫂端著一盞茶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這一幕,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茶杯在托盤上晃了晃,茶水濺出來幾滴,燙在她手背上,她都沒有感覺。
兩個女僕從樓梯口探出頭來,又縮了回去,腳步聲慌亂地消失在樓梯口。
走廊盡頭的士兵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了一眼,立刻把目光移開,站得更直了,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沈徹抱著她走過走廊,一腳踢開了自己臥室的門。門撞在牆上,“砰”的一聲,整棟樓都像是在震顫。
他把虞霜放在了床上。
不是輕輕的放下,是整個人壓下去的。
床墊陷了一下,她的後背落在蠶絲被上,軟得像雲,可她感覺不到軟,隻覺得天旋地轉——天花板上的拓片,床頭的雕花,窗簾上織金的紋路,全都在她眼前旋轉著,轉得她頭暈目眩。
她還沒來得及撐起來,他已經俯下身來,雙手撐在她兩側,把她整個人籠在了身下。
他的臉離她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的弧度——很長,微微卷翹,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頭髮散了,臉色白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隻被逼到了角落裡的、渾身都在發抖的小獸。
近到她能聞到他呼吸裡的酒氣,薄薄的,混著薄荷牙膏的涼意,落在她臉上,燙得她麵板髮緊。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放開我!”她喊,聲音比方纔更尖了,帶著哭腔。她開始掙紮——拳打腳踢,用上了所有的力氣。
左手推他的下巴,右手捶他的肩膀,膝蓋頂他的腰,腳蹬著床單,整個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拚命地撲騰。
右手上的傷剛好,用力捶了幾下,手背上的新麵板被蹭得發紅,隱隱作痛,可她顧不上了。
她的拳打腳踢落在他身上,在他感覺來卻如小貓一般。
那點力氣打在他肩上、胸口上、手臂上,連讓他晃一下都做不到。
她捶了十幾下,手痠了,動作慢了下來,可嘴巴沒有停。
“沈徹!你放開我!你要做什麼?!”她的聲音又尖又啞。
沈徹停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她。
他的臉離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細細密密的,像一張紅色的網,罩在他那雙素來深沉冷峻的眼睛上。
他的嘴唇抿著,嘴角往下墜,下頜的肌肉綳得像一塊石頭,太陽穴上的青筋在跳,一下一下,像是隨時都會炸開。
他就這樣看著她,死死地盯著她。
他眼裡的東西太濃了,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有憤怒,有不甘,有委屈,有一種被拒絕了一千次一萬次之後仍然不肯熄滅的、燒得越來越旺的、灼人的東西。
虞霜被他這雙眼睛震懾住了。
她的掙紮停了,手停在半空,忘了落下來。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滾燙的、幾乎要把她融化的東西,渾身都在發抖。
眼睛和蒼白的臉,看著她嘴唇上被自己咬出來的那道淺淺的牙印。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角忽然往上扯了扯,扯出一個笑。
是冷笑,是深冬裡結在屋簷下的冰淩,陽光照在上麵,亮晶晶的,可一碰就碎。
“我要做什麼?”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帶著一種破碎的、嘶啞的、幾乎要斷了的尾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瞳孔裡映著她的臉——那張驚懼的、蒼白的、滿臉淚痕的臉。
“虞霜,那天晚上,我就告訴過你,我想愛你。”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今天,我告訴你——”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又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什麼東西。
他的眼眶更紅了,可他的眼睛沒有眨,一瞬都沒有眨,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含滿了淚水的、亮得像碎了的星星的眼睛。
“我要愛你,哪怕你不愛我。”
最後那六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
輕得像是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飄飄悠悠的,沒有著落。
虞霜的眼淚在這一刻湧了出來。
是決了堤的、洶湧的、止不住的淚水。
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太陽穴滑進頭髮裡,滴在枕頭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紅了的、濕了的、裝滿了她看不懂的東西的眼睛,喉嚨裡堵著千言萬語,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她終於擠出了聲音,沙啞的,破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被硬生生拽出來的,“不……不!你不能這樣!”
她拚命地搖頭。
頭髮散開了,從枕頭上鋪散開來,烏黑髮亮的,襯得她的臉愈發蒼白,白得像紙,白得像雪,白得像隨時都會碎掉的瓷。
淚水從她的眼角甩出來,濺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燙的,像一滴燒化了的蠟。
沈徹俯下身來。
他的手撐在她兩側,手臂上的肌肉綳得死緊,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袖口裡麵。
他的臉越湊越近,近到她的睫毛幾乎要掃到他的鼻樑。
他的呼吸落在她臉上,滾燙的,急促的,帶著鬆木和酒意混合的氣味。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那雙微微張著的櫻唇。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虞霜看見了他的目光。
她知道他要做什麼。她的身體繃緊了,像一張拉滿了的弓,隨時都會斷。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快得她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窒息。
她閉上了眼睛。
不是接受,是拒絕。
她的頭拚命地往旁邊偏,臉埋進枕頭裡,散落的頭髮遮住了半邊臉,像一道脆弱的、一扯就碎的屏障。
他的嘴唇落下來。
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不是唇。
因為她偏開了頭。
他的嘴唇擦過她的嘴角,落在顴骨上,落在被淚水打濕了的、冰涼的臉頰上。
她的麵板是鹹的,是淚水的味道,澀澀的,苦苦的。
他的嘴唇停在那裡,停了一瞬,感覺到她的顫抖——從臉頰傳到嘴唇,從嘴唇傳到心臟,從心臟傳到四肢百骸。
她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蝶,像一朵被風吹散了的蒲公英。
他想要更多。
他想要她的嘴唇,想要她的回應,想要她哪怕有一秒鐘是心甘情願的。
可他什麼都得不到。
她的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散著,淚水淌著,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一隻受了傷的、把自己蜷成最小的樣子、拚命地保護著自己最後一點脆弱的小動物。
沈徹直起身來。
他低頭看著她——她的嘴唇上滲出了血,是她自己咬的。
下唇那道淺淺的牙印變成了深深的口子,血珠子從裂口處滲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紅線,滴在枕頭上,洇開,像一朵小小的、暗紅色的花。
他的目光從她的嘴唇移到她的手上。
她的右手攥著床單,指甲陷進掌心裡,在掌心掐出了幾道深深的月牙印,有的已經破了皮,滲出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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