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攤牌
虞霜在客廳裡等了整整一個下午。
陽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長長的、金紅色的光帶,光帶裡浮著細細的塵埃,飄飄悠悠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飛蛾。
她坐在沙發上,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著,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甲油。
窗台上的素馨茉莉在暮色裡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和著地毯上殘留的陽光的暖意,混成一種慵懶的、讓人昏昏欲睡的氣息。
她沒有睡。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門口。
蘭嫂來過三次。
第一次是下午四點多,端著一盞紅棗茶,問她要不要喝。虞霜搖了搖頭,說不用。
第二次是五點半,天色暗下來了,蘭嫂開了客廳的燈,問她晚餐想吃什麼。
虞霜還是搖頭,說不急。第三次是七點,天已經完全黑了,客廳裡的水晶燈亮著,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蘭嫂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
“小姐,您先用晚餐吧?少帥今晚有應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虞霜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七點十分。
“我不餓,”她說,聲音平平的,“我等少帥回來。”
蘭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在沈家做了十幾年,太清楚少帥的脾氣了。
這位小姐在少帥心裡是什麼分量,她長了眼睛,看得出來。
她不敢勸,也不敢走,就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虞霜看了她一眼,語氣緩和了一些:“蘭嫂,您先去忙吧。我在這裡等就好。”
蘭嫂應了一聲,退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客廳裡又安靜下來。
隻有掛鐘在走,滴答,滴答,不緊不慢,像一個人在慢條斯理地踱步。
虞霜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她的手指還交疊在膝蓋上,沒有鬆開。
她的心跳很穩,不快不慢,像是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她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無數遍——少帥,我的傷好了,我要回家。
您的恩情我記著,將來一定報答。
這句話她對自己說了很多遍,說多了,就硬了,硬得像一塊石頭,堵在胸口,推不動,也咽不下。
外麵傳來汽車的聲音。
虞霜睜開眼睛。
引擎的轟鳴聲從大門外傳進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然後停了。
車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悶悶的,隔著幾道牆和一段距離,傳到她耳朵裡的時候已經變得模糊了。
然後是腳步聲,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篤,篤,篤,不緊不慢。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穿過前廳,穿過走廊,在客廳門口停了一瞬。門被推開。
沈徹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裁剪考究,肩線筆直,襯得他的身形挺拔如山。
襯衫是雪白的,領口係著一條暗紋領帶,銀灰色的,打著一絲不苟的溫莎結。
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角修得乾乾淨淨,可臉上有一層薄薄的酒意——顯然是應酬場上喝了三兩杯之後微醺的薄紅,從顴骨上漫開來,讓那雙素來冷峻的眼睛多了一層溫熱的、濕潤的光。
他的手裡搭著大衣,另一隻手正在鬆領帶。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住了,領帶結鬆了一半,垂在鎖骨前麵,散散地掛著。
是她!
這些天她一直躲著他,他在東邊她就去西邊,他在前廳她就回房間,兩個人像兩顆永遠不會相交的星,各自轉著各自的軌道。
此刻她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穿著一件素凈的藕荷色旗袍,外頭罩著那件鵝黃色的開衫,頭髮鬆鬆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客廳的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暖光。
她在等他。
等他回來。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湖裡,在他心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鬆領帶的手放了下來,站在門口,看了她幾秒,才邁步走進來。
蘭嫂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低著頭:“少帥,小姐一直在等您回來用晚餐,到現在還沒吃飯。”
沈徹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蘭嫂一眼。
那一眼不重,可蘭嫂的頭低得更深了,脊背上躥起一陣涼意。
“真是胡鬧。”他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冷得紮人。
蘭嫂不敢吭聲,彎著腰退了下去。
她的腳步聲又快又輕,像是怕走慢了會被凍住。
沈徹站在那裡,看著虞霜。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眉心那道豎痕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他剛才那句話不是說給蘭嫂聽的——是說給她聽的。
可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虞霜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微微頓了一下——坐得太久了,腿有些發麻。
可她的臉上什麼都沒有露出來,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坦坦蕩蕩地迎著他。她看著他那張被酒意染紅了的、比平時柔和了幾分的臉,看著他鬆了一半的領帶和搭在手臂上的大衣,嘴角微微動了動,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少帥回來了,”她說,聲音清淩淩的,像是在舞台上念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台詞,“請用晚餐。”
沈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笑容,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對他笑了。
這些天她一直在躲他,看見他就轉身,聽見他的聲音就低頭,連一個正眼都不肯給他。
此刻她對他笑了,雖然那笑容淡得像隔了一層紗,可它是在的,是對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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