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囚籠
虞霜在沈徹臥室裡醒來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口要求換房間。
她的理由很充分——這是少帥的臥室,她一個外人住在這裡不成體統。
她沒有說出口的理由是,那張床上有他的氣息,枕頭上是雪鬆和煙草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他就坐在床邊,替她掖被角,手背擦過她的肩膀,輕得像風。
她受不了這個。
沈徹沒有猶豫,點頭應了。
“聽鬆齋東邊有一間客房,朝陽的,光線好。”他對身後的女管家蘭嫂說,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樁無關緊要的公事,“去收拾出來。”
蘭嫂應了一聲,帶著兩個女僕走了。
半個時辰之後,蘭嫂來請她過去。
客房在走廊的東頭,門朝南,一推開門,陽光就湧了過來。
虞霜站在門口,微微眯了眯眼,隨即怔住了。
這不是一間普通的客房。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深藍與暗金交織的繁複花紋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踩上去悄無聲息,像是踏在苔蘚上。
床是一張紫檀木的架子床,四柱雕花,刻著纏枝蓮紋,床柱上掛著月白色的輕紗帷幔,用銀絲絛帶束著,風從窗戶吹進來,帷幔便輕輕飄動,像一片薄薄的雲。
床上鋪著蠶絲被褥,枕頭上綉著並蒂蓮,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蘇繡的功夫。
床頭櫃是一對黃花梨的小櫃,上麵各放著一盞銅胎掐絲琺琅的檯燈,燈罩是乳白色的琉璃,燈光透過琉璃會變得溫潤如玉。
櫃子上擺著一隻白玉小香爐,爐裡燃著淡淡的沉香,青煙裊裊,在陽光裡打著旋兒,散出一股清幽的、安神的香氣。
窗邊的梳妝台是紅酸枝的,檯麵鑲著一麵橢圓形的銅鏡,鏡框上雕著纏枝花紋,打磨得光可鑒人。
鏡子前麵擺著一套象牙梳篦,還有幾隻白瓷的小盒子,裡麵裝著麵脂和香膏。
梳妝台旁邊立著一個紫檀木的衣架,上麵掛著一件月白色的絲綢睡袍,領口綉著幾枝素雅的蘭花。
窗台上擺著幾盆素馨茉莉,還有一小盆白色的梔子。
花香混在沉香的煙氣裡,被陽光一曬,暖融融的,像一壺泡開了的茉莉花茶。
窗簾是厚重的雲錦,底色是淺淺的藕荷色,織著銀線的纏枝紋,用同色的綢帶束著,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金燦燦的光斑。
牆角有一扇小門,推開是獨立的浴室,地麵鋪著青灰色的瓷磚,浴缸是西洋式的,白瓷鋥亮,旁邊的小幾上疊著厚厚的浴巾和幾瓶西洋來的香氛。
這間屋子不像客房,倒像是哪家名門閨秀的閨房。
每一件東西都是精挑細選的——花的品種是她素日喜歡的,香是她聞著舒心的,就連帷幔的顏色和質地,都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貴重。
是舊式世家那種含蓄的、浸潤在骨子裡的華貴——乍一看不顯眼,可處處都經得起打量。
虞霜站在門口,手指攥著門框,指節微微泛白。
她想起自己租住的那間小屋,碎花桌布,淡藍靠墊,,那裡纔是她的家。
這間屋子再華麗、再精緻,也不是她的。
它是他用金錢和權勢堆出來的一個籠子,好看是好看,可籠子就是籠子。
“小姐,您看看還缺什麼?”蘭嫂站在她身後,語氣恭敬而溫和,“少帥吩咐了,您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說。”
虞霜搖了搖頭。她走進去,在床沿坐下,床墊軟硬適中,蠶絲被滑涼滑涼的,貼在手背上像一汪水。
她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右手,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回家。”她說。
蘭嫂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少帥說了,您的傷還沒好,不能離開——不能回家。等您養好了,再說。”
虞霜沒有再說話。
她知道說了也沒有用。從她醒來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這不是她的家,可她也走不了。
她像一隻被關在金籠子裡的鳥。籠子很漂亮,有花,有香,有柔軟的床和乾淨的水。
可籠子就是籠子。
虞霜在客房裡住下了。
最初的幾天,沈徹還會來看她。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站在門口,問她睡得好不好,手還疼不疼,飯菜合不合胃口。
他的態度客氣得像一個招待客人的主人,可他的眼神不是——他看她的眼神,總是讓她想起那個月光下的夜晚,他把她堵在牆角,說“我想愛你”。
她受不了那個眼神。所以她開始躲他。
她不在客廳裡坐著了,吃完飯就回房間。
他在門口站著,她就在窗邊坐著,背對著門,翻那本詩集,一頁翻過去,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他站了一會兒,說一句“好好養傷”,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她才慢慢地轉過頭,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後來他就不怎麼來了。
蘭嫂說他很忙,西邊不太平,他要開會,要巡視軍隊,要見各路來的人。
虞霜“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翻書,手指捏著書頁的邊緣,捏了很久,沒有翻過去。
她不知道的是,他每天都在。
早上她還沒醒的時候,他會來客房門口站一會兒。
門關著,他什麼都看不見,可他知道她就在裡麵。
他聽不見她的呼吸,可他能想象她睡著的樣子——頭髮散在枕頭上,嘴唇微微張著,睫毛垂下來,像兩把合攏的小扇子。
他站在那裡,站到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才轉身離開。
她吃早餐的時候,他站在餐廳對麵的走廊裡,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她低頭喝粥。
她喜歡把粥碗端起來,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像一隻貓在舔牛奶。
他看著她喝完一整碗,嘴角沾了一點米粒,她,皺了皺鼻子。
他站在暗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在花園裡散步的時候,他站在書房的窗前,推開一條縫,看著她慢慢地走。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頭罩著那件鵝黃色的開衫,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她走得很慢,右手垂在身側,紗布白得發亮。她走到茉莉花叢前麵,停下來,彎下腰,湊近聞了聞。
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絲,她伸手攏到耳後,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瞬——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沈徹站在窗前,看著她的手指從耳垂上落下來,心裡也跟著空了一下。
她一天天好起來了。
臉色不再蒼白,顴骨上那兩團病態的緋紅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健康的暖色。
她的步子也比前幾天穩了,不再扶著牆走路,可以在花園裡繞一整圈,中間隻歇一次。
她的右手換了三次葯,新的紗布纏得整整齊齊,醫生說傷口恢復得很好,不會留疤。
沈徹看著她一天比一天有精神,心裡高興得像是被人灌了一壺熱酒,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暖得他整個人都在發燙。
可他沒有走近她。他不敢。他怕她一看見他,那點好不容易養出來的好氣色就沒了,怕她那雙好不容易又亮起來的眼睛,一看見他就暗下去,暗成那個月光下的夜晚,她站在牆角,問他“你到底想幹什麼”時的樣子。
所以他隻是看著。
站在走廊的暗處,站在書房的窗前,站在她看不見的角落裡,看著她曬太陽,看花,看書,發獃。
看著她慢慢地活過來,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在陽光裡一點一點地直起腰來。
這就夠了。
他告訴自己。
她好好的就行。
每天吃飯的時候,餐桌上總會多幾樣她喜歡的東西。
早上的粥裡加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是她喜歡的味道。
午飯後多了一碟桂花糕,金黃色的糕體上撒著細碎的桂花末,和她自己家裡常買的那家老鋪子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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