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醒
虞霜悠悠醒來。
那光不是她習慣的那種——不是她臥室裡透過紗簾的、柔和的、帶著植物影子的晨光,而是一種沉沉的、厚重的、被絲絨窗簾過濾過的光。
暗金色的,像陳年的蜂蜜,從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淌成一道淺淺的河。
天花板也不是她的。
她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普通的,有一盞銅質吊燈。
而這麵天花板太高了,高得像教堂的穹頂,上麵有細細的紋路,像是手工繪製的浮雕,在暗金色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古老的光。
空氣也不對。
她的家裡應該是百合花的香氣,淡淡的,混著皂角和舊書的氣味。
可這裡的空氣是沉的,帶著檀木和藥材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深宅大院的氣息——像是這些牆壁、這些傢具、這些厚重的窗簾,在幾十年的時光裡積攢下來的、揮之不去的沉靜與冷肅。
她的頭很重。
重得像灌了鉛,枕在枕頭上的時候,覺得枕頭太軟了,軟得她的頭一直在往下陷,陷到一個沒有底的、黑漆漆的地方去。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碰到的東西是滑的、涼的——是絲綢。
她從來不睡絲綢的床單,那太滑了,滑得她覺得自己隨時會從床上滑下去,像一條擱淺的魚。
她這是在哪兒?
虞霜試著睜開眼,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墜,睜到一半又合上了。
她的喉嚨幹得像砂紙,嘴唇上的血痂裂開了,一絲腥甜的味道滲進舌尖。
她想抬手去摸自己的額頭,可手抬到一半就沒有力氣了,手指軟軟地落在被子上,連被子都掀不動。
“小姐醒了!快去請醫生——”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驚喜和慌張。
然後是腳步聲,急促的,細碎的,像是好幾個人的,踩著木質地板,篤篤篤地響了一陣,又遠了。
有人走近了。虞霜感覺到一隻手輕輕地搭在她的額頭上,那手是溫熱的,掌心有些粗糙,像是一個做慣了活的人。
那隻手在她額頭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她的臉頰上,輕輕拍了拍。
“小姐?小姐?您聽得見我說話嗎?”
虞霜努力地睜開眼睛。這一次她睜開了,可眼前的東西全是花的,像隔著一層水霧。
她眨了眨眼,水霧慢慢散去,眼前浮現出幾張臉——都是女人的臉,穿著素凈的衣裳,圍在床邊,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又掩飾不住好奇的表情。
最前麵的是一個年長的女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著像是管事的嬤嬤。
“這是哪兒?”虞霜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試著撐起身體,右手剛用上力,一陣刺痛從手背上竄上來,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小姐,請不要動。”年長的女人連忙按住她的肩膀,動作很輕,可力氣不小,“您還在養病,不能起來。”
虞霜被她按回了枕頭上。
絲綢的枕麵涼涼的,貼著她的後腦勺,讓她清醒了幾分。她環顧四周——這是一間極大的臥室,比她整個家都大。
床是紅木的,雕花繁複,床頭掛著一幅拓片,字跡斑駁蒼勁,她看不太懂寫了什麼。
床對麵是一個紫檀木的衣櫥,門半開著,裡麵掛著的全是男人的衣裳——軍裝、西裝、長衫,熨得筆挺,一件一件,像陳列館裡的展品。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這是什麼地方?”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方纔清楚了一些,可喉嚨還是乾的,像塞了一團棉花。
年長的女人猶豫了一下,看了旁邊的女僕一眼,才開口:“這是少帥官邸。”
虞霜猛地坐了起來。
動作太快了,快得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她坐起來的那一瞬間,眼前突然一黑,天花板、牆壁、那些女人的臉,全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
她的耳朵裡嗡嗡地響,像有一群蜜蜂在裡麵飛,頭重得像要掉下去,整個人往前栽——
“小姐!”年長的女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女僕們也慌了,有的去扶她的背,有的去墊枕頭,有的去拉被子,手忙腳亂的。
虞霜閉著眼睛,等那陣眩暈過去。
她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拿小鎚子在敲。
胃裡翻湧著一陣噁心,喉嚨發緊,想吐又吐不出來。
她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絲絨的睡裙——不,這不是她的衣裳,這是誰給她換的?
——在領口處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鎖骨下麵一小片白皙的麵板。
“這是哪裡?”她睜開眼,抓住年長女人的手腕。
她的手指還在發抖,可握得很緊,指節泛白,“你說這是哪裡?”
年長的女人被她抓得有些疼,可不敢掙開,隻是柔聲說:
“少帥官邸,小姐。您昨晚發了高燒,是少帥把您帶回來的。醫生來看過了,說您是傷心過度,加上手上的傷感染,才燒起來的。
現在已經退了,可還要好好養著,傷口不能碰水,不能——”
“我要回家。”虞霜打斷了她,聲音忽然變得尖銳起來。她鬆開年長女人的手腕,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她的腳剛碰到地板,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地板是木頭的,光可鑒人,涼得像冰。
她的拖鞋不知道在哪裡,光著腳踩在上麵,腳趾凍得蜷縮起來。
可她顧不得了。
她撐著床沿站起來,腿像兩根軟麵條,站都站不穩,整個人晃了幾晃,扶住了床頭櫃才沒有倒下去。
“小姐,您不能起來——”女僕們圍上來,七手八腳地想扶她。
“別碰我。”虞霜的聲音不大,可那幾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冷意。小丫頭們縮了縮手,麵麵相覷,不敢動了。
虞霜扶著床頭櫃,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耳朵裡的嗡嗡聲沒有停過,胃裡的噁心感越來越重。
她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滑過臉頰,滴在鎖骨上,涼颼颼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紗布換了新的,雪白的,纏得整整齊齊,比她昨天自己包的好了一百倍。
紗佈下麵有藥膏的清涼感。
她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秒,忽然覺得一陣荒唐。
她是怎麼到這裡來的?記不清楚了。
但,憑什麼?
他憑什麼這樣做?
他是少帥,江北九省的少帥,權勢滔天,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她呢?她是什麼?一個電影演員,一個戲子,一個可以被二十萬塊大洋買斷感情的人。在他眼裡,她是不是也是這樣的?一個玩物,一件好看的、有趣的、值得花點心思去擺弄的玩意兒?
她的手指攥緊了床頭櫃的邊緣,指甲陷進木頭裡,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沉穩的,有力的,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篤,篤,篤,不緊不慢,像是踏在她心口上。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在門口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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