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決裂
虞霜愣在門口,足足有三秒鐘沒有反應過來。
林子衡跪在她麵前,膝蓋磕在水泥地上,那一聲“砰”的悶響還在她耳朵裡回蕩。
他低著頭,肩膀塌著,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子衡!你幹什麼!”虞霜彎下腰,左手抓住他的胳膊,使勁往上拉,“快起來!地上涼——”
林子衡沒有動。他的身體沉得像一塊石頭,她一隻手根本拉不動。
她的右手使不上力,紗佈下麵的傷口因為用力而隱隱作痛,可她顧不上了,兩隻手一起上,拚命地拽他。
“你先起來再說!”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焦急和慌亂。
林子衡跪在那裡,紋絲不動。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麵,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霜霜……對不起……對不起……”
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你說什麼呢?”虞霜蹲下來,試圖看清他的臉,“什麼對不起?你先起來,起來再說話——”
“霜霜。”林子衡終於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全是淚。不是那種無聲的、順著臉頰流下來的淚,而是決了堤的、洶湧的、整個人都在顫抖的哭。
眼鏡片上全是水霧,眼淚從鏡片後麵淌下來,順著鼻樑滑到嘴角,鹹澀的,他嘗到了,可他沒有擦。
他的眼睛紅得像充了血,眼窩深陷,眼眶下麵是一片濃重的青黑色。
“霜霜,我對不起你。”他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在發抖,“我們……分手吧。”
虞霜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就那樣蹲在他麵前,左手還攥著他的胳膊,整個人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慘白的、淚流滿麵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碾碎了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分手吧。”林子衡又說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
虞霜慢慢地鬆開了他的胳膊。
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靠在門框上。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長長的,瘦瘦的,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樹枝。
“為什麼?”她問,聲音平靜得不像她自己。
林子衡跪在地上,沒有抬頭。他的雙手撐在地上,手指蜷縮著,指甲摳著水泥地的縫隙,指節泛白。
“昨天……”他的聲音卡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昨天你被少帥帶走之後,我母親她……”
他沒有說下去。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葉子,抖得厲害。
“你母親說什麼了?”虞霜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可她的手指已經攥緊了門框,指尖泛白。
林子衡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她說……”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說你是個演員,拋頭露麵,招蜂引蝶。她說你身邊男人太多了,早晚會……會給我戴綠帽子。”
空氣像是凝固了。
虞霜站在門口,陽光照在她身上,可她覺得冷。
從心底裡冷出來的,冷得像有人把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冷得她渾身都在發抖。
“你就信了?”她問,聲音忽然有些啞。
林子衡猛地抬起頭:“我不信!霜霜,我不信的!我一直都信你——信你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孩,信你不是那種人!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你!”
他的聲音又急又慌,像是怕她不信,像是怕她誤會,像是拚了命地想讓她知道——他不是那樣想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虞霜看著他,看著他滿臉的淚和慌張,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炸裂,是慢慢地、無聲地裂開,像冰麵上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碎,可你知道它已經在碎了。
“那你為什麼?”她問,聲音更輕了。
林子衡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又湧了出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陣含混的、破碎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麵,怎麼都說不出來。
“我母親……”他終於擠出聲音來,
“她昨天用命來威脅我。她說如果我再和你在一起,她就不治療了。
她說她寧願死,也不要看著自己的兒子被人笑話,不要看著自己的兒子戴綠帽子……”
他哭得說不下去了。他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得像個孩子。
“我不能看著她死啊,霜霜。”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上來,悶悶的,濕濕的,像是被水泡過,“她是我媽,她生我養我,我爸走了之後她就隻有我了。我不能……我不能看著她去死……”
虞霜靠在門框上,聽著他哭,聽著他說,聽著那些從地上傳上來的、悶悶的、濕濕的聲音。
她沒有哭。
她的眼淚沒有掉下來,一滴都沒有。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個縮成一團的男人,看著他顫抖的肩膀和貼在額頭上的亂髮,看著他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孩子。
她忽然笑了。
很輕的一聲,從喉嚨裡溢位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不得不出來。“嗬。”
林子衡猛地抬起頭。他看見她在笑,嘴角微微翹著,可眼睛裡沒有笑意。
那雙素來清澈的、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裝滿冷漠。
像是冬天裡的江水,表麵上平靜無波,可底下全是冰。
“霜霜……”他慌了,他想站起來,想伸手去拉她,可他的腿跪麻了,剛撐起來一點又跌了回去。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虞霜說,聲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台詞。
“不是的,霜霜,不是的——”林子衡的聲音又急又碎,“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我沒有辦法——”
“為了你母親,你沒有辦法。”她重複了一遍他的話,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我理解。”
她說著“理解”,可她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理解,沒有原諒,沒有心疼,什麼都沒有。空的,像是被人掏乾淨了,什麼都不剩。
林子衡看著她那雙空蕩蕩的眼睛,忽然覺得害怕。
他認識她三年了,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她生氣的時候會瞪眼睛,難過的時候會紅眼眶,高興的時候會笑得眼睛彎彎的——可他從來沒見過她的眼睛是空的。
“霜霜,你別這樣……”他的聲音在發抖,“你罵我吧,你打我吧,你別這樣看著我……”
虞霜沒有罵他,也沒有打他。
她隻是站在那裡,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
她的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她應該是好看的,晨光裡的她比月光下的她更柔和、更溫暖。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子衡的膝蓋從麻木變成了刺痛,久到走廊裡有人經過,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又匆匆走了。
虞霜忽然開口了:“仁濟醫院的費用,是誰出的?”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而冷靜,像是一把刀從水裡撈出來,擦乾淨了,露出了鋒利的刃。
林子衡愣住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開始躲閃,不敢看她。
“是……是向朋友借的。”他說,聲音虛得像一張薄紙。
“哪個朋友?”虞霜追問,一步都沒有退。
林子衡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撐在地上的手指。
指甲縫裡塞著灰,指節上的繭子磨得發白,他的手在發抖,抖得連地麵都按不穩。
“子衡,你看著我,如果你還想繼續騙我。”虞霜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敲在他心口上。
林子衡慢慢地抬起頭,對上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是空的了,裡麵燃著一團火,冷冷的、幽幽的、藍白色的火,燒得他渾身發燙。
“是誰出的?”她又問了一遍。
林子衡的嘴唇動了動,終於吐出了那個名字:“……沈少帥。”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誰聽見。可虞霜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它們像三顆子彈,從她耳朵裡穿進去,打在她心口上,不疼,隻是燙。燙得她整個人都在燒。
“他給了你多少錢?”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二十萬。”林子衡的聲音更輕了,“他說……足夠我母親的治療了,他說讓我不要成為你的負擔,他說……”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看見了虞霜的眼睛。
那團冷冷的、幽幽的、藍白色的火,忽然滅了。
滅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煙都沒有留下。她的眼睛又變成了空的,比方纔更空,空得像一口枯井,扔一塊石頭下去,連回聲都聽不見。
“二十萬塊大洋。”虞霜慢慢地重複了一遍,嘴角翹起來,露出一個笑。
那個笑不是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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