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意外
虞霜被陽光晃醒。
窗簾沒有拉嚴,一道金色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皺了皺眉,翻了個身,右手腕碰到枕頭,一陣隱隱的疼從紗布底下傳上來,把她從混沌的睡意裡拽了出來。
她睜開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燈是她去年淘的,銅質的燈架,三朵蓮花形狀的燈罩,此刻在晨光裡泛著暖黃色的光。
這是她的房間,她的床,她的枕頭,她的被子。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安心的、屬於她的東西。
可空氣裡有一股不該有的氣味。
鬆木。煙草。
很淡,淡得像是一個影子,可它在那裡。它在她枕頭上,在被子上,在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氣裡。
她愣愣地躺了幾秒鐘,昨夜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月光。梧桐樹。他把她堵在牆角。
“霜。”
“我想愛你。”
然後呢?然後她記得有人給她包紮傷口,很多醫生,他站在旁邊說“不能留疤”。
她記得被人抱起來,車子的顛簸,霓虹燈的光透過眼皮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顏色。
她記得有人給她擦臉,擦手,替她掖被角,聲音低得像在哄孩子:“睡吧。”
不是夢。
那些不是夢。
虞霜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扯到了右手上的傷,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紗布換了新的,雪白的,纏得整整齊齊,比她昨天在小醫院裡包的那個好了一百倍。
紗佈下麵有藥膏的清涼感,薄荷味的,淡淡的,聞著就讓人覺得舒服。
她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腦子裡亂得像被人塞了一團麻線,找不到頭緒。
然後她聽見了外麵的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碗碟碰撞的脆響,瓷器放在桌麵上的悶聲,還有腳步聲,很輕的腳步聲,在客廳裡來來回回地走了幾趟,然後停了。
門開,門關。然後是一片安靜。
有人來過她的家。在她睡著的時候,在她的客廳裡走動,用她的碗筷,擺弄她的餐桌。那個人是誰,她不用想都知道。
虞霜掀開被子下了床。
拖鞋在腳邊,她套上,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軟——不是沒睡好,是心慌。
她扶著床頭櫃站了一會兒,等心跳平復了一些,才慢慢往門口走。
右手不敢用力,她用左手推開了臥室的門。
客廳裡沒有人。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通亮。紗簾被晨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隻溫柔的手在輕輕地招手。
窗台上的紫羅蘭垂下來幾根藤蔓,在風裡微微晃動,葉片上的水珠還沒幹,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然後她看見了餐桌。
她的那張小餐桌上,鋪著碎花桌布,平時隻擱著一隻插滿花的白瓷花瓶。
可此刻,那張小小的桌子被擺滿了。
正中間是一碗白粥,稠稠的,米粒已經煮開了花,粥麵上浮著一層米油,亮亮的,一看就是熬了很久。
粥碗旁邊是一碟小籠包,皮薄餡大,褶子捏得整整齊齊,還冒著熱氣。
再旁邊是一碟醬菜,切成細絲,拌了麻油,香得人嗓子眼發緊。
還有一碟煎蛋,邊緣微微焦黃,中間的蛋黃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會流出來。
桌子邊上還放著一個小小的白瓷碟,裡麵碼著幾塊桂花糕,金黃色的糕體上撒著細碎的桂花末,甜絲絲的香氣混在粥香裡,讓人挪不開眼。
早餐旁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樣東西。一卷新紗布,一小瓶藥膏,一包消炎的藥粉,還有一張紙條。
虞霜走過去,低頭看著那些東西。她伸手拿起那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剛硬淩厲,力透紙背,一看就是男人的字——
“葯一天換兩次,紗布別沾水。粥要趁熱喝。”
沒有署名。
不需要署名。
她站在餐桌前,看著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白粥,看著那些精心準備的點心,看著那捲紗布和那瓶藥膏,忽然覺得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月光下他把她堵在牆角,雙手撐在她身後的牆上,把她整個人籠在陰影裡。
他低下頭,離她那麼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
他的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滾燙的、洶湧的東西——
“霜,我想愛你。”
虞霜的手一抖,紙條差點從指間滑落。她攥緊了那張紙,指節泛白,紙張的邊緣在她掌心裡折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站在陽光裡,站在擺滿早餐的餐桌前,渾身發燙,像是被人扔進了一爐炭火裡,從頭頂燒到腳底,燒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荒唐。
太荒唐了。
她隻是一個電影演員。
銀幕上光鮮亮麗,可說到底,不過是供人消遣的戲子罷了。
那些達官貴人捧她,不過是圖個新鮮,圖個麵子,圖個能在酒桌上吹噓的談資。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酒會上端著酒杯湊過來,笑嘻嘻地說“虞小姐的戲真是好”,轉過臉去就跟旁邊的人說“一個演戲的,裝什麼清高”。
她太清楚了。
在這些有權有勢的人眼裡,她不過是件擺設,好看的時候拿出來擺一擺,不好看了就扔在角落裡落灰。
沈徹是什麼人?江北九省的少帥,百萬大軍的統帥,跺一跺腳整個江北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他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那些名門閨秀,那些大家千金,那些留過洋的、會幾國語言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名媛,哪一個不比她強?
他怎麼可能真的愛她?他不過是……不過是圖個新鮮罷了。
也許是在銀幕上看多了她演的戲,覺得她這個人也像戲裡一樣美好。
也許是男人的好勝心上來了,非要得到不可。也許隻是……隻是無聊了,拿她尋個開心。
對。就是這樣。
虞霜搖了搖頭,把那張紙條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麵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些字跡按平。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團亂糟糟的情緒壓下去,壓到心底最深的角落裡,用蓋子蓋好,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是電影演員,她最擅長的就是演戲。演給別人看,也演給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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