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月光
虞霜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個花園的了。
記憶像被撕碎了的膠片,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地上,撿起來也拚不成完整的畫麵。
她隻記得一些碎片——月光,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他眼底那片翻湧的暗潮,還有那個字。
霜。
他說“霜”的時候,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溫度。
她的腦子裡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她記得有人拉著她的手往前走,記得夜風涼颼颼地吹在臉上,記得身後有腳步聲——很多腳步聲,整齊的,沉悶的,像是踩在水麵上,每一步都盪開一圈漣漪。
然後她坐在一張椅子上。
椅子很軟,是皮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皮革氣味。
她的後背靠著什麼東西,也是軟的,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麵。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右手上裹著紗布,白色的,在燈光下白得刺眼。
有人握著她的手腕,輕輕的,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東西。那人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掌心乾燥而溫暖。
“不能留疤。”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她抬起頭,看見一張臉——眉骨高聳,鼻樑挺直,下頜的線條鋒利得像刀削。
他的嘴巴在一開一合,說著什麼,可她聽不清。
他的眉頭擰著,眉心有一道豎痕,很深,像是刻上去的。
她想說“我沒事”,可嘴巴張開,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然後她看見很多人。
穿白大褂的,提著小箱子的,一個,兩個,三個……他們圍在她身邊,有人輕輕托起她的手,有人在拆紗布,有人在低聲說話。
紗布被一層一層地揭開,露出下麵的麵板——紅紅的,起了水泡,有的已經破了,滲出淡黃色的液體。
她聽見一聲極低的吸氣聲,從那個站在她身邊的人嘴裡發出來的。
很短,很輕,可她聽見了。那聲吸氣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拚命壓著,還是漏了一點出來。
然後他的聲音又響起來,比方纔更低,更沉,像是一塊石頭從深井裡扔下去,悶悶地砸在水麵上:“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花多少錢,不能留疤!”
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有人在她手上塗了什麼東西,涼涼的,帶著一股藥味。
有人在量體溫,有人在問什麼,有人在紙上寫寫畫畫。
她坐在那裡,像是一個旁觀者,看著這一切發生在自己身上,又覺得和自己沒什麼關係。
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
荒唐。
可她的心跳得不荒唐。
快得像是剛跑完八百米,快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臟,一下一下地使勁。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走了。
腳步聲,關門聲,低低的交談聲,都遠了。然後她又被人抱了起來,一隻手攬著她的腰,一隻手托著她的膝彎,輕輕一提,她整個人就離了地。
她的頭靠在一個堅硬的肩膀上,軍裝的布料冷硬地貼著她的臉頰,可那下麵有溫度,滾燙的,像一座活火山,表麵是冷的,底下全是岩漿。
她聞到他身上的氣味——鬆木,煙草,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深秋的夜晚,風穿過鬆林時帶出來的那股清冽的香氣。
車子在開。
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能感覺到車身微微的顛簸,能感覺到窗外有光一閃一閃地掠過——是霓虹燈,紅的,綠的,紫的,透過眼皮,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顏色。
她想睜開眼,可眼皮太重了。不是困,是累。心累。
像是被人從深水裡撈出來,渾身都濕透了,沉得抬不起手。
然後車子停了。
她又被人抱了起來。
上樓梯,開門,一股淡淡的花香撲麵而來——是百合,她認得這個味道。
她的家。
她被人放在了什麼東西上——軟的,是沙發。她家的沙發,她最熟悉的那張,米白色的布藝沙發,靠墊是她自己挑的,淡藍色的,綉著幾朵雛菊。
她聽見腳步聲走過去,又走回來,鎖門的聲音—他在鎖門。
然後他回來了,站在她麵前。
她靠在沙發上,半睜著眼看他。燈光從天花板灑下來,照在他身上。
他的軍裝已經脫了,隻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軍裝襯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鎖骨若隱若現,喉結在燈光下微微滾動。
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把她從沙發上抱了起來。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窩裡,能感覺到他脖子上的脈搏在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他抱著她走過客廳,推開臥室的門。
她的臥室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
一張單人床,鋪著淡藍色的床單,床頭櫃上放著幾本書和一盞小檯燈。
窗戶上掛著白色的紗簾,夜風吹進來,紗簾輕輕地飄著,像一隻溫柔的手在撫摸空氣。
他把她放在床上。
床墊陷了一下,彈簧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的頭落在枕頭上,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皂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他還沒走。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檯燈沒有開,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的表情在月光下柔和了許多,眉心的那道豎痕還在,可沒有方纔那麼深了。
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可那裡麵翻湧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在床邊坐下,床墊又陷了一下。
她感覺到他的手落在她的頭髮上,輕輕地撥開貼在她臉頰上的碎發。
他的指尖溫熱,從她的額頭劃到耳後,動作很慢,像怕驚醒一隻睡著的貓。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她的浴室。她聽見水龍頭開啟的聲音,嘩嘩的,流了一會兒,又關了。
他端著一個搪瓷盆出來,盆裡盛著溫水,搭著一條幹凈的白毛巾。
他把盆放在床頭櫃上,擰了擰毛巾,摺好,輕輕地敷在她額頭上。
溫熱的觸感從額頭蔓延開來,她緊繃的神經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揉開了,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
他給她擦了擦臉。毛巾從額頭到眉心,從眉心到鼻樑,從鼻樑到臉頰,從臉頰到下頜。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怕用力了會碎。
然後是手。
他輕輕地托起她的左手,用毛巾一根一根地擦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甲油。
他把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然後換另一隻——右手包著紗布,他沒有碰,隻是用毛巾輕輕地擦了擦手腕和手臂。
他的動作太輕了,輕得像是怕弄疼她。可她的手腕上明明沒有傷,疼的是手背。他還是那麼輕,那麼小心,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她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
他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他的鼻樑挺直,嘴唇抿著,下頜的線條在月光下柔和了許多,不像白天那麼鋒利。
他低著頭,專註地擦她的手,眉心那道豎痕還在,可那裡麵裝的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心碎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說不清。
她說不清這個人在她心裡到底是什麼位置。他是少帥,是江北九省最有權勢的人,是所有人見了他都要彎腰的人。
他可以在月光下把她堵在牆角說“我想愛你”,也可以在她的臥室裡給她擦臉擦手,輕得像怕弄碎她。
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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