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的童音在身旁響起,艾琳身子猛地一僵,轉頭看向站在身側的天穹之眼。
拉瑞那雙清澈稚嫩的眼眸裡,沒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反倒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凝望。
艾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雙能洞穿靈魂的雙眼,正在重新打量著自己。
不知為何,她心底驟然湧起一陣莫名的心虛,就像在學堂裡闖了禍的孩子,正被先生當麵問責一般。
孩童審視少女的畫麵,顯得格外怪異。
艾琳迅速斂去神色,輕聲開口:“沒事,隻是最近太忙了,稍微休息休息就好。”
“拉瑞大人怎麼會在這裏?不怕被人發現嗎?”
拉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語氣淡然:“拉瑞捉迷藏很厲害,沒人能發現。”
艾琳笑了笑,順著她的話道:“這樣啊,那拉瑞大人真厲害。”
拉瑞沒有接話,稚嫩的嗓音突然冷了下來:“晴衣很看好你,不要讓她失望,否則我一定會殺了你。”
艾琳微微一怔,隨即輕聲問道:“拉瑞大人,能看到多遠的地方?”
“怎麼了?”
艾琳緩緩開口:“我曾以為自己能看清一切、掌控一切,可來到斐倫之後才明白,我擁有的不過是些小聰明,在絕對的權力與力量麵前,一文不值。”
“就連自己在意的人都保護不了,說到底,一直都是我的身份與家族給了我錯覺。”
拉瑞冷冷打斷她:“你想說什麼?”
艾琳釋然一笑,微微躬身:“沒什麼,拉瑞大人,方纔冒犯了,還請恕罪。”
說完,艾琳便轉身離去。
拉瑞望著金髮少女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腦海中浮現出夢裏王座上的那個身影,身體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她輕聲自語:“你答應過我的,不許食言。”
……
黃昏時分。
斐倫地處大陸北部,剛入春的時節,夕陽落得格外早。
今日的皇宮分外熱鬧,貴族與官員們早早乘著馬車、身著各式華貴禮服,陸續抵達朝宴現場。
偌大的宴會廳內座無虛席,悠揚的樂曲聲中,舞會已然即興開場。
艾琳帶著曲若走進會場,她身著一襲深藍色禮裙,神色心不在焉地走到宴會廳邊緣。
曲若則穿著淡紫色禮裙,看著艾琳滿臉沮喪的模樣,絞盡腦汁想開口逗她開心。
她望向一旁翩翩起舞的人群,腦子一熱,脫口而出:“小姐,是不是很久沒在舞會上待過了?要不要找列……”
話剛說到一半,她便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慌忙擺手,聲音越來越小:“抱歉,小姐,我不是、不是這個意思……”
艾琳反倒釋然一笑,輕聲安撫:“沒事的,曲若,我明白你的心思,真的沒關係。”
“隻是今天,我實在沒什麼心情。”
看著艾琳勉強的苦笑,曲若在心底越發自責。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不遠處留意到二人的貴族們,已然紛紛圍了上來。
誰都不願錯過,與這位威利準公爵交好的機會,不少貴族甚至特意讓自家子弟上前搭訕。
“艾琳小姐今日真是光彩動人,菲洛大人能有你這樣優秀的女兒,實在令人羨慕。”
艾琳得體一笑:“利特叔叔過譽了。”
身著鎏金禮裙的侯爵夫人率先上前,親昵地挽住艾琳的手腕,笑意熱絡:“早聽聞艾琳小姐容貌傾城、教養出眾,今日一見,竟比傳聞中還要奪目。”
“菲洛大人把你教得這般好,可真是讓我們這些做父母的羨慕極了。”
“卡迪夫人的千金我也略有耳聞,前段時間還繪出了佳作,這般天賦,我倒是十分羨慕。”
旁邊的年輕子爵連忙遞上一杯冰鎮香檳,躬身姿態極盡恭謹:“艾琳小姐,上月萊頓保衛戰,實在讓我欽佩不已。”
“沒想到如此規模的戰役,竟是由您這樣貌美如花的少女指揮。”
“我一直想登門拜訪,隻是聽聞您始終事務繁忙。”
艾琳禮貌擺手,婉拒了酒杯:“莫若公子,我尚未成年,不便飲酒。”
“況且萊頓保衛戰,皆是前線將士的功勞,我不過是從中協調罷了。”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男爵笑著開口:“菲洛大人好福氣!有艾琳小姐這樣才貌雙全的女兒,將來哪家公子能求得這份良緣,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艾琳始終掛著分寸得當的淺笑,不卑不亢地一一頷首回應,既不曾冷落任何一人,也始終保持著距離,不給旁人半分逾矩的機會。
可即便偽裝得再完美,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還是悄悄爬上了她的眉梢。
就在這時,四名戴著紅色麵罩、身著禮服的人出現在會場中,在場眾人見狀,紛紛下意識地後退幾步。
“是燭光院的人?他們怎麼會來這裏?”
“極少聽說他們會出現在公開場合,還特意戴著象徵身份的麵罩。”
“陛下這是何用意?”
眾人議論紛紛間,那幾人目光掃過全場,似乎看見了艾琳,徑直朝她走來。
從身形來看,是三男一女的組合,其中還有一位年紀不大的少年。
其中一名男子對身旁的男孩開口:“真沒想到,你竟會來這種地方,還穿著這身裝束。”
男孩撇撇嘴:“你沒見過的事多了。”
“陛下親自發了邀請函,姐姐也讓我給個麵子,我不來,豈不是太不識趣。”
男子又看向另一位身著黑色燕尾服、留著銀灰色短髮的“少年”,笑道:“看來我們的侯爵大人,麵子倒是不小。”
那位“少年”沒有理會他,徑直朝著艾琳走去。
方纔圍在艾琳身邊的貴族們,因忌憚燭光院的手段,紛紛下意識地散開,將艾琳獨自留在原地。
“少年”走上前,笑著朝艾琳伸出右手。
艾琳透過對方的紅色眼罩,清晰地望見了那雙熾熱的緋紅眼眸。
長久以來的緊繃與不安,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少女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真切的笑容。
她的左手下意識的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右手顫顫巍巍的放在了“少年”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