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話音落下,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擺,緊張地等候著高堂之上那位老人的答覆。
可老人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她瞬間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天星侯?天星侯前天夜裏在獄中暴斃身亡,我聽說已經處理完了。”
一語落下,滿朝文武嘩然,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
艾琳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邊的喧囂彷彿都隔了一層屏障,隻剩下那一句“暴斃身亡”在腦海中反覆迴響。
就連一直靜觀其變的殊笛,也滿臉錯愕,顯然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難道拉利特?恰那個老東西,真的得手了?
艾怡最先從震驚中掙脫,急聲追問道:“陛下,到底是誰做的?”
皇帝神色淡然,語氣聽不出絲毫波瀾:“我已經派人查清了。”
話音剛落,一名戴紅色麵具、身披紅袍、身形挺拔勻稱的男子從佇列中緩步走出。
“天星侯列卡弗?列娜在獄中遭買通的獄卒下毒,最終毒發暴斃。
該獄卒名費恩?卡農,萊頓人,現已收押,等候進一步調查。”
艾琳聽完,眼神瞬間渙散,渾身冰涼,雙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心底僅剩的一絲理智告訴她,這未必是真的,可巨大的衝擊還是讓她雙腿一軟,直直跌坐在冰冷的金磚上。
殊笛見狀,連忙彎腰想去扶她。
艾琳卻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幽深如寒潭,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如果這是真的,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來,殿下。”
殊笛望著她眼中翻湧的暗潮,心頭驟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彷彿他精心掌控的棋局,正有些東西在脫離掌控。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轉身麵向皇帝,正色道:“父皇,兒臣不信天星侯就這麼死了。”
“如此重要的人物,為何連驗屍、追查的流程都沒有?而且您的反應,也未免太過平靜了。”
殊笛這番話,也讓殿中那些心繫列娜的官員找回了幾分理智。
是啊,換作普通犯人也就罷了,可那是天星侯。
羅希史上最年輕的九級神師,守護萊頓的英雄。
皇帝這般寡淡的態度,實在不合常理。
艾琳深吸三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緩緩站起身。
她看向高台,眼底雖凝著怒意,語氣卻依舊保持著剋製:“陛下,請莫要拿列娜的性命當兒戲。”
“無論如何,她都是我威利家的人,是我的姐姐。”
皇帝淡淡瞥向她:“威利?艾琳,我問你,如果列卡弗?列娜真的死了,你打算如何?”
艾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清亮:“如果一個國家的英雄,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去,那這個國家,也差不多走到頭了。”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紛紛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偷瞄高座上的皇帝。
這已是**裸的僭越之罪,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候皇帝的雷霆之怒。
就連艾怡和殊笛,也把頭埋得極低,不敢直視龍顏。
可出乎意料的是,年邁的皇帝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放聲大笑。
笑聲震得殿梁彷彿都在顫,眼角擠出幾滴渾濁的淚水。
他抬手用龍袍袖口擦了擦,笑聲漸歇,又因笑得太急,劇烈咳嗽了兩聲。
緩過勁來,皇帝看向台下的少女,情緒漸漸平復:“哈哈哈哈,威利?艾琳,這就是你的態度?有意思,真有意思。”
待氣息平穩,他繼續說道:“我沒有騙你。”
“監獄傳來的訊息,確實是列卡弗?列娜毒發暴斃。”
“但訊息送到我這裏時,人已經被抬走火化了。”
“所以,即便朕,也無法百分百確認這條訊息的真偽。”
“我已與監獄長核實,是下麵的獄卒擅自處置。”
“那名獄卒現已收押,等候進一步審訊。”
老人緩緩端起一旁內侍遞來的茶杯,抿了口清茶潤了潤嗓子,語氣帶著幾分莫測:“至於事情的前因後果,就任你們去猜吧。”
艾琳聞言陷入沉思,即便以她的智計,此刻眼前也像是蒙了一層濃霧,看不真切。
皇帝話鋒一轉:“好了,不論真假,這名獄卒的審問定在明日,到時候就勞煩楊戈了。”
他目光投向不遠處的露西亞家族佇列,露西亞?楊戈上前一步,微微頷首,語氣平靜:“是,陛下。”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今晚為艾怡檢察長設慶功宴,諸位務必準時到場。”
說完,皇帝在內侍的攙扶下起身,緩步走下高台。
這場迷霧重重的朝會,就在滿朝文武的各懷心思中落幕。
艾琳生平第一次嘗到如此強烈的無力感。
從前,她身邊從不缺助力——威利家的庇護、外公的支援、自身的才智,隻要她想做,幾乎無往不利。
可如今,她每一步都像是被逼到絕境的無奈之舉,心理上的重負,讓她第一次失了往日的從容。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袍,邁步朝著殿外走去。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不遠處的艾怡,恰好與對方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可隻一瞬,艾怡便迅速移開了目光,彷彿隻是無意一瞥。
艾琳微微蹙眉。
僅僅一剎那的對視,她似乎在艾怡眼中捕捉到了某種異樣的情緒,微妙難辨,一時竟說不出究竟是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輕柔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艾琳。”
艾琳轉頭,見麗塔正從殿階上走下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朝著她緩步走來。
艾琳連忙側身,禮貌頷首致意:“麗塔殿下,安好。”
麗塔看出她語氣中的疏離與客套,笑了笑,快步上前,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你不必太過憂心,天星侯不會有事的。”
“明麵上的情報雖如此,但燭光院暗中調查,天星侯大概率是越獄脫身了。”
“父皇也有意放慢追查節奏,打算等晚宴結束後再徹查。”
“以我對父皇的瞭解,你盡可放寬心。”
艾琳點了點頭,苦笑道:“多謝殿下提醒與關心。”
“陛下的用心,我自然明白。隻是列娜如今仍是戴罪之身,即便平安脫身,事後怕是也難逃陛下的問責。”
看著她眉宇間的愁緒,麗塔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位向來遊刃有餘的天才少女,近來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煎熬。
公事纏身,私事不順,早已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她索性岔開話題:“你之前跟我商量的事,需要我準備的東西,我這邊已經差不多妥當了。”
艾琳愣了一下,滿臉困惑:“需要準備的?什麼東西?”
麗塔也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便掩飾過去,隻是輕笑一聲:“沒什麼,是我記混了。”
“那咱們就各忙各的吧。”
說完,她擺了擺手,轉身緩步離去。
艾琳望著麗塔的背影愣了許久,再轉頭看向空曠下來的大殿,一股強烈的違和感驟然湧上心頭。
腦中突然傳來一陣眩暈,眼前的景象都晃了晃。
殿內的官員漸漸散去,最後隻剩下零星幾人還在低聲交談著瑣事。
殊笛早已離去,此刻,她身邊空無一人,隻剩孤身一人立在殿中。
“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