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感覺自己像是一尊被擺錯了位置的雕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奶奶徐英蓮拉著秦思瑜的手，那叫一個親熱，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老菊花：“哎呀，思瑜啊，你可算來了！快坐快坐，就當是自己家，千萬別客氣！”
秦思瑜笑得溫婉得體：“阿姨您太客氣了，以後少不了要多來打擾呢。”
“打擾啥呀，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呢！”奶奶一拍大腿，轉頭就對上了李斌那張“生人勿近”的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斌斌，你也是，簡兮妹妹來了，你怎麼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快，帶妹妹去你房間看看，你的獎狀不是貼了一牆嗎？讓妹妹瞧瞧！”
得，來了，熟悉的“公開處刑”環節。
李斌感覺自己的腳趾已經尷尬到開始動工，準備在這水泥地上摳出一座三室一廳的魔法城堡了。
他的房間，除了書就是卷子，牆上那些褪了色的獎狀，在他自己看來，更像是提醒自己曾經是個“好學生”的諷刺。
顧簡兮顯然也對參觀一個書獃子的房間沒什麼興趣，她正忙著拆一包薯片，聞言也隻是客氣地笑了笑：“不用了奶奶，我在這兒坐著就行。”
“那怎麼行！得去得去！”奶奶不依不饒，彷彿李斌再不主動，就是犯了天大的罪過。
“我房間亂，沒什麼好看的。”李斌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李斌！”
李建國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鎚子砸了下來，“怎麼跟你奶奶說話的！一點禮貌都沒有！趕緊帶妹妹過去！”
客廳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了好幾度。
顧簡兮拿著薯片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尷尬。
還是秦思瑜反應快，連忙打圓場：“哎，建國，你別沖孩子發火。斌斌性格內向，不喜歡就算了，咱們大人聊天就行。來，簡兮，把薯片分給弟弟們吃。”
她輕輕推了推顧簡兮，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李建國臉色鐵青，瞪了李斌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回頭再收拾你”。
李斌垂下頭，心裏一片冰涼。
看，又來了。
他又成了那個“不懂事”、“不合群”的麻煩，需要別人來替他解圍，替他粉飾太平。
很快，奶奶拉著秦思瑜進了廚房，說是要讓她嘗嘗自己的拿手好菜。客廳裡，顧簡兮把薯片分給了顧承俊和李鑫，三個小傢夥很快就為了一塊薯片誰大誰小的問題吵鬧起來。
世界重新恢復了喧囂，卻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李建國一屁股坐在他身邊，兩個人就這樣挨在一起。
他沒有看李斌，而是盯著電視上無聲的畫麵，悶了一會兒，才開口。
“李斌，你要學會與人相處，不能總是這樣，往那一杵，就當個木頭。”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聽著很是苦口婆心。
李斌心想，“哪像你想的那麼簡單，我不想開朗點嗎，你根本就不瞭解我。”
李斌有點小委屈，從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內向，但所有人又都不希望自己內向，他不明白內向有什麼錯，他不想改，也改不了了。
一直以來已經養成這樣的性格了，如果沒有經歷過這麼多事，如果能回到小時候，或許還有機會改，可從小到大經歷這麼多事後，開朗對他來說已經很陌生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
或者說，是他自己對這個世界失望了，是他自己封閉了自己的心。
沒有多說什麼，李斌默默的走開。
有句話說的是禍從口出，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言。
回到房間，就那麼躺在床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就那麼盯著天花板發獃。
“欸，你幹嘛呢？”顧簡兮不合時宜地闖進李斌的房間。
“啥也沒幹，”李斌有些無措，“你幹嘛？”
“沒事，到處逛逛。”顧簡兮四處打量。
“這是你家，你這個做主人的不帶我玩玩嗎？”顧簡兮輕輕拍了拍被褥，然後坐在了李斌旁邊。
顧簡兮穿著一身粉色衛衣，搭配白色長褲，看起來很有精神。
一股淡淡的清香飄進李斌的鼻子。
女生好像身上都挺香的啊，這樣想著，李斌往旁邊靠了靠，他並不習慣和女生靠這麼近。
在學校時，他也經常聞到其他女生的體香，但他都沒特別在意。
現在沒事，發現女生都好香啊，這讓李斌更不好意思了。
“那你想去哪玩啊？”李斌隨口問。
“這是你家誒，”顧簡兮不理解地看著李斌，“你問我？”
“啊，嗯，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玩的。”
“果然是個書獃子。”顧簡兮無趣地說。
“出去玩吧，”顧簡兮提議道，“待在房間有什麼意思。”
“不用了吧，反正也沒什麼好玩的。”
“走嘛走嘛。”
李斌拗不過顧簡兮，加上顧簡兮吵吵鬧鬧把另外兩個小傢夥也引了進來，房間已經不是他的“世外桃源”了，於是隻能出去。
......
李斌不理解女生的腦迴路，明明很無聊的事，她們卻偏偏就玩得不亦樂乎。
李斌就默默跟在她身後，安靜的當個“護花使者”。
顧簡兮跑進菜園，像個好奇寶寶，這也要看，那也要瞧。
“喂，小心點。”李斌忍不住開口提醒。
“終於忍不住關心我啦？”
“我是說，別把菜弄壞了。”
顧簡兮剛剛還有些俏皮的臉瞬間耷拉下來，“死直男。”
“。。。。。。”
負麵情緒沒持續多久，顧簡兮突然又眼前一亮。
“哇！小貓咪！”顧簡兮興奮的跑過去。
那是李斌家養的橘花貓，作為一個地道的農村人，家裏養隻貓抓老鼠是很有必要的。
顧簡兮一靠近它，它就警惕的跑開了。
“哈哈，”李斌心裏笑了一下。
“嘬嘬，”李斌招了招手，“咪咪。”
小貓很聽話的就走到了熟悉的人身邊，不停的蹭李斌的手。
顧簡兮見狀也小心翼翼的靠近，小貓懶散的倒在地上，任由幾人撫摸。
顧簡兮摸得正起勁呢。
突然它又猛的跳起，飛快跑走。
顧簡兮有些不滿，根本沒玩夠。
“誒，貓貓，去哪了？”顧簡兮問。
“我哪知道。”李斌心情好了許多，不打算再繼續閑逛。
正好也到了吃飯的時間，屋裏，奶奶招呼幾個小孩吃晚飯。
“開飯嘍！都別玩了，快來吃飯！”奶奶徐英蓮洪亮的嗓門從屋裏傳來。
顧簡兮第一個響應，丟下手裏的貓尾巴草，拉著還在發獃的李斌就往屋裏跑。
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一張不算大的八仙桌上，已經擺滿了豐盛的家常菜。油汪汪的紅燒肉，金黃的炒雞蛋，翠綠的炒青菜，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
“來來來，都快坐。”奶奶像個指揮官，麻利地安排著座位。秦思瑜被安排在了主位，顧簡兮和李斌挨著坐，另外兩個小不點則被夾在了大人中間。
飯桌上，氣氛異常熱烈。
“思瑜啊，多吃點，這都是自家養的雞，專門給你燉的。”奶奶一邊說，一邊給秦思瑜的碗裏夾了一個大雞腿。
“謝謝阿姨，您也吃。”秦思瑜笑著應下，又把雞腿夾給了顧簡兮，“你學習辛苦，多補補。”
顧簡兮也不客氣，美滋滋地啃了起來，還不忘對身邊的李斌炫耀：“看到沒，我媽還是愛我的。”
李斌沒理她，默默地扒拉著碗裏的米飯。
他偷偷抬眼，看到老爸李建國正和秦思瑜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他們小時候的趣事，聊現在鎮上的變化，老爸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此刻竟然帶著幾分少見的鬆弛和笑意。
爺爺李靈德話不多，隻是笑嗬嗬地看著，時不時給李鑫和顧承俊的碗裏添些菜。
-兩個小傢夥起初還因為一塊排骨爭得麵紅耳赤，轉眼就為了搶最後一塊炒雞蛋而結成了“同盟”。
李斌看著這幅熱鬧的景象，心裏那股彆扭勁兒，不知不覺就散了些。
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闖入者，反而像是拚圖裡被遺忘的那一塊，雖然邊緣還帶著些格格不入的稜角，但似乎……也正在被慢慢地拚湊回去。
他安靜地吃著飯，聽著大人們的閑聊，聽著顧簡兮壓低聲音跟他吐槽學校食堂的飯菜有多難吃，聽著兩個弟弟的吵鬧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不再是讓他煩躁的噪音，反而像一首溫馨雜亂的交響樂，讓他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
李斌的心情也不錯，或許這一切，都不是不能接受的，李斌想著。
兩家子人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屋內的燈光，卻顯得愈發溫暖。
吃完晚飯，大家又在院子裏坐著閑聊了一會。
大人們說著今年的收成和鎮上的新聞，兩個小不點追著那隻橘花貓滿院子跑，鬧得雞飛狗跳。
顧簡兮百無聊賴地磕著瓜子，眼珠子一轉，就溜達到了李斌身邊。
“喂，大學霸。”
李斌正靠在門框上，看著夜空裏那輪朦朧的月亮發獃，聽到聲音，他有些遲鈍地轉過頭。
顧簡兮把一把瓜子塞到他手裏，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你天天板著張臉，不累嗎？”
“有嗎？”李斌想了想，他好像確實不怎麼笑。他並沒有否認，“還好吧。”
“當然有啦！跟個小老頭似的。”顧簡兮學著他的樣子，故意綳起臉，做了個嚴肅的表情，把自己都逗樂了，“我猜啊，你就是個悶騷。”
李斌的耳朵騰地一下就紅了，他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憋出兩個字：“沒有。”
“還說沒有，臉都紅了。”顧簡兮笑得像隻偷腥的貓，“行了不逗你了。說真的，今天這頓飯，感覺怎麼樣？”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李斌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院子裏聊得正歡的大人，心裏那股彆扭勁兒，不知不覺就散了。
他低聲回答：“……挺好的。”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很真誠。
夜漸漸深了，秦思瑜看了看時間，起身告辭。
又是一陣熱鬧的寒暄。奶奶拉著秦思瑜的手，讓她有空常來，爺爺給顧承俊的口袋裏塞滿了糖果，叮囑他要聽話。
老爸李建國開著車，把顧簡兮一家送了回去。
熱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李斌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熟悉的床上，卻久久沒有睡意。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今天發生的一幕幕，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裡回放。
他和譚宏宇重歸於好，那個總是咋咋呼呼的少年，為了能和他坐在一起，竟然偷偷學到了半夜；張皓被“發配邊疆”，他終於不用再提心弔膽地護著自己的桌子；還有今晚這頓飯，雖然一開始尷尬得腳趾摳地，但飯桌上那溫暖的燈光，大人們的笑談，顧簡兮的打趣，都真實得不像話。
他感覺自己緊繃了很久的弦，在這一刻，終於慢慢地鬆弛下來。
他從口袋裏摸出那枚五毛錢的硬幣，攥在手心裏，金屬的觸感已經被體溫暖得溫熱。
或許，周易那個神棍說的沒錯，這玩意兒，真的會帶來好運。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滿足感，像溫暖的潮水，將他輕輕包裹。
李斌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今天，一定能做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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