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天，在他拒絕認那個姓王的男人當乾爹之後。
老爸李建國的電話，就是在那個節骨眼上打過來的。
當時的葉瑄瑄正和那個王叔打鬧，手機鈴聲一響，她臉上的輕鬆愜意瞬間消失無蹤。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按了靜音，說了幾句後，然後把手機塞到了李斌手裏。
“喂，斌斌，”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爸的電話，你接。記住，就說我們在政府的那個大廣場上玩呢，聽見沒？”
李斌當時還小，腦子裏的彎彎繞繞不多。
他看看葉瑄瑄緊張兮兮的臉，又看看螢幕上閃爍的“老爸”兩個字，心裏覺得，這大概就像是捉迷藏，大人之間不想被對方找到的遊戲。
再說了，在媽媽麵前聽媽媽的話，在爸爸麵前聽爸爸的話，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隻要不是像認乾爹那種觸及底線的問題，撒個小謊，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喂，爸。”李斌學著大人的樣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你們在哪呢？”電話那頭，傳來老爸略帶疲憊的聲音。
“我們……我們在政府廣場上玩呢。”李斌照著葉瑄瑄的劇本，一字不差地唸了出來。
“知道了。”老爸的回應很簡短，隨即就掛了電話。
李斌把手機還給葉瑄瑄，她接過後長舒了一口氣，還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誇他“真乖”。
可李斌沒想到，這個“乖”，代價竟然那麼大。
幾天後，家裏爆發了世界大戰。
老爸李建國不知道從哪兒受了刺激，一回家就和葉瑄瑄吵得天翻地覆。各種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伴隨著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怒吼，像一鍋燒開了的沸水。
然後，戰火就燒到了李斌身上。
李建國紅著眼睛，指著他的鼻子質問：“你媽去哪鬼混，你也幫著她騙老子，是不是！”
李斌當場就懵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不就是撒了個謊嗎？至於發這麼大的火？
可看著老爸那要吃人的眼神，他幾次張嘴，想解釋點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錯了就是錯了，他從小就被教育要承認錯誤，解釋在大人看來，就是狡辯。
於是就隻能自顧自的抹眼淚。
那時的他還天真地以為，這隻是夫妻間普通的一次鬧矛盾。就像他和弟弟李傑，上一秒還能為了一包辣條打得頭破血流，下一秒就能勾肩搭背地去遊戲廳，兄弟之間沒有隔夜仇。
兄弟情如同根鬆，夫妻情似並蒂蓮。
他覺得，夫妻情分應該更深厚才對，怎麼會因為這點小事就鬧到不可開交？
可現實，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沒過兩天，奶奶徐英蓮就找了過來，拉著他的手，眼睛紅紅的。
“斌斌，跟奶奶回家住幾天吧，啊？”
乖巧的李斌點了點頭。他沒有和還蒙在鼓裏的弟弟李傑一樣，繼續留在這個“風暴”的中心。
每當回想起這些，李斌都會忍不住在心裏乾笑兩聲。
他隻覺得自己真是命大，竟然從那樣的漩渦裡囫圇個兒地逃了出來。
“呼……”
李斌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像是要把肺裡所有的沉重回憶都一併排出。
那段堪稱“諜戰大片”的童年往事，是他心底一道從未癒合的疤，平時藏得很好，可一旦被觸碰，還是會傳來隱隱的痛楚。
他甩了甩頭，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甩出腦海，邁開步子朝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走去。
“爸。”李斌走到跟前，聲音不大，撓了撓後腦勺，掩飾著自己的不自在。
李建國應了一聲，將那根沒點燃的煙收回口袋，眼神在他身上打了個轉，便朝路邊停著的小轎車揚了揚下巴：“嗯，上車再說。”
他拉開車門，李斌一眼就看到了後座的“盛況”。
好傢夥，擱這兒開會呢？
他那個不省心的便宜弟弟李鑫，正拿著一個遊戲機玩得不亦樂乎；秦思瑜的寶貝兒子顧承俊，湊在他旁邊，兩顆小腦袋都快擠到一起了；而駕駛座的旁邊，坐著的正是秦思瑜本人，她正側著身，跟兩個小傢夥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這畫麵，真是該死的“和諧”。
李建國見他站著不動，催促道：“愣著幹啥，上去啊。對了，簡兮呢？她沒跟你一起出來？”
李斌心裏嗬嗬兩聲。
我們一個二班，一個七班，隔著十萬八千裡，而且我跟她很熟嗎？我上哪兒知道她在哪兒？
吐槽歸吐槽，他還是悶不吭聲地擠了上去，把自己塞進了後座最裏麵的角落。
“在學校多照顧著點簡兮，一個女孩子家的，你能幫就多幫襯著點。”李建國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像下達指令一樣說道。
“哦。”李斌含糊地應了一聲。
怎麼幫？幫她寫作業還是幫她打飯？他連顧簡兮的教室朝哪個方向開都不知道。
李建國似乎對他這敷衍的態度有些不滿，但沒多說，隻是把視線重新投向了校門口。
沒過一會兒，顧簡兮的身影就出現了。
她揹著書包，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流行歌曲，看到李建國的車，眼睛一亮，熟門熟路地跑過來，一把拉開後座的車門。
那動作，比他這個親兒子還熟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親爹來接她放學呢。
“叔叔好！”她先是甜甜地跟李建國打了個招呼，然後驚喜地叫起來，“欸，媽！你怎麼也在？”
秦思瑜笑著嗔怪她：“就許你叔叔來，不許我來啊？”
車裏頓時熱鬧起來，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家常，氣氛卻顯得異常熟絡。
隻有李斌，像個誤入的闖入者，把自己縮在角落，沉默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車子一路行駛，李斌以為這次又是要去秦思瑜家蹭飯。
然而，在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車子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右轉。
李建國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盤，拐上了一條李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
李斌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不是去秦阿姨家的路。
這是……回自己家的路。
......
車子在熟悉的院子門口停穩。
還沒等李斌反應過來，爺爺李靈德和奶奶徐英蓮已經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
兩位老人穿著嶄新的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架勢，不像是迎接自家孫子放學，倒像是迎接什麼貴客。
“哎喲，建國回來啦！大家都來啦！”奶奶徐英蓮的嗓門洪亮，帶著一股子抑製不住的樂嗬勁兒。
車門一開，秦思瑜最先下了車，笑著喊了聲：“叔叔阿姨好。”
緊接著，顧簡兮和顧承俊也蹦了下來，一人手裏拎著一個精緻的禮品盒，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爺爺奶奶好！”
李建國最後下車，從後備箱裏搬出兩箱牛奶和一袋大米，那副“滿載而歸”的得意模樣，讓李斌胃裏又是一陣翻騰。
這陣仗，搞得跟上門提親似的。
李斌磨磨蹭蹭地從車裏挪出來，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大家子人，突然覺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一個多餘的觀眾，被迫觀看一場名為“幸福一家人”的舞台劇。
秦阿姨家，他覺得尷尬；顧簡兮在場，他覺得尷尬；現在回到了自己從小長大的家，麵對著自己的親爺爺親奶奶，這種尷尬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被放大了數倍，像發酵的麵糰一樣，堵得他心裏發慌。
他覺得自己纔是那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一個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異類。
“斌斌，傻站著幹啥？還不快把東西提進去！”李建國見他杵在原地，皺著眉催促了一句。
哦，原來我還不是觀眾，是個負責搬道具的。
李斌在心裏自嘲一句，默默提起一箱牛奶，低著頭就往屋裏走。
他隻想快點逃離這個“大型社交現場”。
客廳裡，奶奶已經熱情地招呼著秦思瑜坐下，爺爺則樂嗬嗬地給顧承俊和李鑫分發糖果，顧簡兮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老舊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的農家小院，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
每個人都那麼自然，那麼熟稔，彷彿他們本就是一家人。
為了讓自己不那麼像一根杵在中央的電線杆，李斌放下牛奶，便自顧自地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哎，斌斌，你幹嘛去？”奶奶徐英蓮眼尖，叫住了他。
“我……我回房間放書包。”李斌隨便找了個藉口。
“放什麼書包，趕緊出來！你秦阿姨和簡兮妹妹難得來一趟，多陪陪人家！”奶奶不由分說地拉住他，把他拽回了客廳。
李斌被按在沙發上，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公開處刑，渾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豎立著，叫囂著“尷尬”兩個字。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看哪裏，隻能低著頭，死死地盯著自己鞋尖上的一點灰塵，希望自己能當場隱身。
空氣彷彿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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