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座位，像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李斌的世界裏，第一次有了堅實的“屏障”。
譚宏宇就像一尊門神，大大咧咧地坐在他旁邊，一個人就佔了一個半的座位，書本、卷子、胳膊肘，毫不客氣地越過“三八線”。
若是以前，李斌大概會默默地把自己的東西往裏挪，但現在，他隻是覺得安心。
那種感覺，就像在漆黑的夜裏行走，突然有人在他身邊點起了一支火把，吵鬧，卻無比溫暖。
張皓被發配到了教室另一端的“邊疆”，離他們隔著千山萬水。他每次回頭，都能看到譚宏宇和李斌湊在一起說話，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釘子，但隔著整個班級的距離，他的怨氣也隻能在自己的座位上發酵。
至於周易，他則是在“王者之座”上混得風生水起。
垃圾桶成了他的“聚寶盆”，前後左右的同學扔垃圾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周神仙”，他則會煞有其事地摸出一枚銅錢，給人算上一卦：“嗯，你這一球姿勢優美，今日必有桃花運。”
上課的時候，譚宏宇的精力顯然不在聽課上。
他一會兒用胳膊肘捅捅李斌：“哎，這題咋寫？老師講太快了沒聽清。”
一會兒又撕下作業本的一角，揉成紙團，精準地投向周易的後腦勺，然後若無其事地轉回來，留下一臉懵逼的周易在風中淩亂。
李斌一開始還覺得有點吵，但慢慢地，也就習慣了。
他甚至會在譚宏宇問問題時，難得地主動開口，壓低聲音給他講解題思路。
這種感覺很新奇。他不再是一個孤島，他的知識第一次有了分享的價值，不是被迫，而是心甘情願。
下課鈴一響，譚宏宇立刻滿血復活。
“斌子，走，上廁所去！”他勾住李斌的脖子，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兩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迎麵就撞上了抱著作業本的冉藝萌和夏曉曉。
氣氛瞬間凝固。
夏曉曉看到李斌，臉立刻垮了下來，拉著冉藝萌，像躲瘟神一樣，繞開了一大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斌的腳步頓住了，心裏的那點暖意，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操，拽什麼拽！”譚宏宇不爽地罵了一句，他能感覺到李斌身體的僵硬。
他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安慰道：“別理她們，女人心，海底針，麻煩得要死。”
李斌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掙開了他的胳膊，一個人朝廁所走去。
譚宏宇看著他的背影，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第一次變得有些複雜。
晚自習的時候，譚宏宇一反常態地沒有鬧騰，他趴在桌子上，好像在認真寫著什麼。
李斌有些好奇，但沒問。
直到快下課時，譚宏宇才直起身，把一個皺巴巴的本子推到了李斌麵前。
“給。”
“什麼？”李斌愣了一下。
“道歉信，”譚宏宇彆扭地轉過頭，看著窗外，“給夏曉曉她們的。哥幫你寫好了，你照著抄一遍就行。記得態度誠懇點。”
李斌翻開本子，隻見上麵龍飛鳳舞地寫著幾行字：
“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當一個縮頭烏龜，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請務必原諒我這個又慫又菜的垃圾。”
落款是“誠懇的李斌”。
李斌的眼角抽了抽，他覺得這玩意兒交上去，夏曉曉可能會當場撕了，順便再給他來兩拳。
“不用了。”李斌把本子推了回去，聲音很低。
“怎麼不用？你不想跟她們和好啊？”譚宏宇急了，“你放心，哥的文筆，感天動地！”
李斌看著他那一臉“快誇我”的表情，心裏突然湧上另一個憋了很久的疑問。
“譚宏宇，”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你是怎麼考到第十二名的？”
譚宏宇的表情瞬間僵住了，他眼神躲閃，顧左右而言他：“什麼怎麼考的？就……就那麼考的唄。哥是誰啊，隨便發揮一下，就驚艷全場。”
“說實話。”李斌的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
譚宏宇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他抓了抓頭髮，最終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從自己的書包裡掏出了一摞本子，扔在桌子上。
“行吧，服了你了。”
李斌拿起一本，翻了開來。
那是一本數學練習冊，已經被翻得捲了邊。裏麵用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解題步驟和筆記。字跡很潦草，但每一道題旁邊，都標著“重點”、“易錯”、“問李斌”的字樣。
不止數學，還有生物，道德與法治，甚至是他最頭疼的英語。
這些本子，記錄了一個人努力的痕跡。
“這些是你什麼時候做的筆記。”
“開玩笑，我可是第二次上初一，更何況我以前可是......”譚宏宇看了眼李斌，“害，不提也罷。”
“這纔是真正的技術。”他說。
“啊？”譚宏宇沒反應過來。
“扮豬吃虎，可真有你的，”李斌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比你那封道歉信的技術，強多了。”
窗外夜色溫柔，教室裡的燈光暖得像一杯溫水。
李斌覺得，那些被夏曉曉和冉藝萌誤解的委屈，好像在這一刻，都被治癒了。
放學的鈴聲成了衝鋒的號角，教室裡壓抑了一整天的活泛勁兒，在這一刻徹底爆開。
譚宏宇第一個從座位上彈起來，他把書本一股腦地塞進書包，動作大開大合，像在表演一套粗獷的武術。
“走走走！放學嘍！哥幾個今天必須去我家開一把黑，讓我帶你們飛！”他勾住李斌的脖子，力氣大得差點把他勒得翻白眼。
李斌好不容易纔掙脫出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看到周易慢悠悠地從垃圾桶旁的“王者之座”上站起來。
他從課桌裡拿出一麵小小的八卦鏡，對著自己照了照，又掐指算了算，一臉高深莫測地開口：“我夜觀天象，今日血光四起，不宜開黑，宜回家吃飯，補充元氣。”
“我可去你的吧！”譚宏宇笑罵著，一個紙團精準地砸在周易的腦門上，“你個神棍，就是不想花錢吧，天天擱這兒蹭，少廢話，趕緊的！”
李斌看著他們倆打鬧，嘴角忍不住向上彎。
這幾天下來的所有事情，都好像坐上了順風車，一路綠燈。
譚宏宇和他重歸於好，還成了他的“專屬門神”；張皓被發配邊疆，再也不能輕易騷擾到他。
命運女神好像終於想起了他這個倒黴孩子，開始對他笑臉相迎。李斌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這麼順心過，就連路邊沖他叫喚兩聲的野狗，他都覺得那是在跟自己撒嬌。
三人勾肩搭背地擠出教室，鬧哄哄地穿過走廊。
在樓梯口，他們迎麵撞上了冉藝萌和夏曉曉。
看到李斌和譚宏宇親密地湊在一起，夏曉曉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她拉著冉藝萌，像躲避什麼髒東西一樣，快步從另一邊繞了過去，連個眼神都欠奉。
李斌心裏的那點暖意，像是被潑了一勺冰水，溫度降了幾分。
譚宏宇察覺到了他的僵硬，不屑地沖夏曉曉的背影撇撇嘴：“拽什麼拽，跟誰欠她八百萬似的。別理她，咱哥們好就行。”
出了校門，一股寒風迎麵刮來，吹得臉頰有些刺痛。
李斌縮了縮脖子，心底感嘆一句：“不知不覺都快冬天了啊！”
正所謂：一場秋雨一場寒，十場秋雨要穿棉。這天還真是一天比一天冷。
三個人在岔路口分道揚鑣。
“斌子，週末別忘了啊，我家電腦隨時為你開機！”譚宏宇騎上他那輛山地車，還不忘回頭大喊。
周易也神神叨叨地沖他擺擺手：“貧道掐指一算，你今晚必有口福，記得留一半給貧道！”
李斌笑著搖搖頭，一個人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踩著滿地金黃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老爸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李斌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靠在斑駁的牆邊，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眼神時不時地往路口瞟。
這可真是稀奇事。
平常這個點，老爸李建國要麼還在外麵跑車，要麼就已經躺在沙發上刷短視訊了，哪有這閑工夫來當“望子歸”？
李斌心裏咯噔一下，一種若有若無的預感浮上心頭。
他想起來了，最近老爸跟顧簡兮的媽媽秦思瑜，走得是有點太近了。
上次去交電費，他就撞見兩人在營業廳門口聊天，老爸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竟然掛著他從未見過的，近乎討好的笑容。
不會吧……不會吧？
李斌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一段塵封的，堪稱“心驚肉跳”的記憶，像是被開啟了閥門的洪水，猛地衝進了他的腦海。
他想起了那個叫葉瑄瑄的女人，他的前繼母。
尤其想起了當初，葉瑄瑄哄騙著他和李傑、李鑫，讓他們管一個姓王的老男人叫“乾爸爸”的場景。
那時的李斌也是像現在這樣，心裏“咯噔”一下，當場就拒絕了。
可憐他那兩個大傻子弟弟，一個被判給了媽，一個留在了家，當時還為了一句“乾爸爸”換來的幾顆糖果傻樂呢，壓根不知道，自家老爹的頭頂，都快綠成一片呼倫貝爾大草原了。
回想起當初，那日子過得可真是刺激。
當時李斌和李傑剛上六年級，闊別已久的爸爸和繼母葉瑄瑄，突然從外地打工回來了，美其名曰要照顧他們的學習。
但錢總歸是要掙的，老爸李建國一頭紮進了剛起步的小生意裡，每天早出晚歸，帶娃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葉瑄瑄身上。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早上做個飯，送他們去學校，晚上再做個飯，就這麼簡單。
為了讓他們上學不那麼累，老爸甚至還在鎮上租了個房子。
李斌現在都還記得，從家到學校，光是那條坑坑窪窪的小道，就有三公裡多，這還不算別的路。
可實際上呢，這條路他們兄弟倆走了五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學校，早就沒什麼壓力了。
雖然小時候因為貪玩，回家時常常都是黑燈瞎火，為此沒少被奶奶拿著竹條子，親自來路上“渡劫”，那抽在屁股上的滋味，現在想起來都還火辣辣的。
還好小時候命硬，沒被打死。
可李斌到現在也沒想明白，老爸當初是怎麼想的，非要回來照顧他們學習。
結果呢？
他們玩的時間少了，家也沒了，搞得妻離子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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