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像拉壞的風箱，他追到走廊盡頭的樓梯口，終於攔住了抱著作業本的兩個女生。
“給。”他把自己的本子遞過去，聲音因為缺氧而有些沙啞。
冉藝萌和夏曉曉回頭，看到他額前碎發被汗水浸濕，校服也有些淩亂，都愣了一下。
兩人對視一秒。
冉藝萌先是忍俊不禁地笑了，她接過本子，隨手放在最上麵：“不用這麼著急，晚交一會兒沒事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陣夏夜晚風，吹散了李斌心頭的一些焦躁。
李斌可不這麼覺得。他不是怕遲交，是怕再晚一會兒，就得自己把作業本送到辦公室，獨自麵對老師的責問。那對他來說，比被張皓騷擾還難受。
“好了，交了就快回去吧，馬上要上課了。”夏曉曉皺著眉頭，語氣裡透著明顯的不耐煩。
她從冉藝萌懷裏抽過那一摞作業本，看也沒看李斌一眼，轉身就朝樓下走去。
李斌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泛起一陣苦澀。
自從上次在小巷裏“眾叛親離”之後，夏曉曉就再沒給過他好臉色。或許在她眼裏，自己已經是個忘恩負義、膽小懦弱的傢夥，再也沒有什麼好印象可言了。
也好。
李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轉身往教室走。
回到座位，張皓正趴在桌上，沖他露出一個“算你識相”的得意表情。李斌懶得理他，坐回座位，從課桌裡拿出下一節課要用的書。
上課鈴響了。
第五節課，道德與法治。
教這門課的王老師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年輕女老師，臉上總是帶著理想主義的光輝。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探討一個話題——‘規則與底線’。”王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聲音清脆。
李斌看著那幾個字，有些出神。
規則……底線……
他的規則就是盡量不惹事，在人群裡當個隱形人。
可他的底線又在哪裏？是被張皓無休止地騷擾，還是像今天這樣，為了能安穩地寫完作業而選擇妥協？
王老師的聲音在教室裡迴響，講著社會契約，講著個人自由的邊界，講著維護正義。
李斌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褲兜裡摩挲著那枚五毛錢的硬幣。
硬幣的邊緣有些粗糙，帶著他和譚宏宇的體溫。那一點點餘溫，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東西。
他偷偷抬眼，看向斜後方。
夏曉曉坐得筆直，正認真地聽講做筆記，彷彿之前在走廊上的不耐煩隻是他的錯覺。
她的旁邊，冉藝萌偶爾會側頭和她說句話，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她倆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們的世界，看起來那麼平靜而美好。
李斌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麵前攤開的、嶄新的《道德與法治》課本。
書本上印著彩色的插圖，一個少年扶著一位老奶奶過馬路，笑容燦爛。
李斌忽然覺得，這本書，離他的生活好遠。
......
週五，最後一節自習課。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像汽水開啟前被搖晃了無數次。
月考的成績，要公佈了。
孫嵐抱著一遝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香氣的成績單走進教室，每一步都像踩在全班同學的心尖上。
“安靜！”她把成績單往講台上一拍，教室裡瞬間鴉雀無聲。
“老規矩，成績單貼在後麵的學習園地，下課自己去看。十分鐘後，開始選座位。”
孫嵐的話音剛落，下課鈴就十分配合地響了起來。
“呼啦”一聲，一大半的人都沖向了教室後方的學習園地，把那塊小小的軟木板圍得水泄不通。
李斌沒有動。
他坐在座位上，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手心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旁邊的張皓也難得地沒有去騷擾他，他伸長了脖子，焦急地望著人群，嘴裏嘀嘀咕咕：“快點啊，快點啊，急死我了……”
李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對自己能考進前五有信心，他隻是……不敢對譚宏宇抱有任何希望。
“讓讓，讓讓！”譚宏宇咋咋呼呼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他仗著人高馬大，硬是從人牆裏擠了進去。
“臥槽！第二名又是葉陌！怎麼從上次月考開始，這傢夥就跟開掛了一樣啊？”
“顧盼第三，穩如老狗啊！可惜被葉陌壓了一頭。”
李斌看了看，“嗯，第四，還可以。”
當知道每次月考都有獎學金拿時，李斌就稍微認真了那麼一點點，畢竟誰會嫌錢多嘛，雖然大部分會被上繳，但聊勝於無嘛。
“又降了一名，好可惜啊。”冉藝萌嘆了口氣。
排在她前麵的是楊夢楠，前兩次在她後麵，這一次就把她給超了，她下定決心下一次要考回來。
人群中不斷爆發出驚呼和議論。
張皓聽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十三，得意地吹了聲口哨，沖李斌擠眉弄眼：“同桌，看來我們緣分未盡啊！”
李斌的臉色沉了下去。
“哎，譚宏宇呢？我看看這次又是倒數第幾？”一個男生高聲喊道，引來一陣鬨笑。
“從後麵找，快！”
“倒數第二……不是譚宏宇！”
“倒數第十五……也不是！”
“他媽的，這小子人呢？”
所有人都像在玩“找你妹”的遊戲，在排名錶的後半段瘋狂搜尋著譚宏宇的名字。
“你們瞎了嗎？譚宏宇不就在張皓上一名嘛。”
就在這時，一個難以置信的尖叫聲劃破了喧鬧。
“第十二名！譚宏宇！總分588！”
整個教室，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從成績單，轉向了那個正站在人群中央，一臉“哥就是傳說”的譚宏宇。
就連剛剛還得意洋洋的張皓，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看看成績單，又看看譚宏宇，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第十二名……譚宏宇？
第十三名……張皓？
這他媽怎麼可能？！
周易從講台後麵鑽了出來，他一手拿著拂塵（掃把），一手掐著蘭花指，痛心疾首地對著譚宏宇的方向：“孽徒！為師讓你避劫，你卻偏要渡劫！還渡得如此成功！你讓為師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譚宏宇懶得理他，撥開石化的人群，大搖大擺地走到李斌麵前，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桌子。
“怎麼樣？”他挑了挑眉，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得意，“哥的實力，毋庸置疑吧？”
李斌愣愣地看著他，還沒從這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隻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叮鈴鈴——”
上課鈴響了，孫嵐走上講台，清了清嗓子。
“好了，都回到座位上，現在開始選位置。”
“第一名，林默。”
林默站起身，毫不意外地選擇了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
“第二名，葉陌。”
葉陌毫不猶豫的坐到了林默的左邊。
然後就是顧盼坐到了林默的右邊。
“第四名，李斌。”
李斌站了起來，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感到自己的後背都僵硬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指了指教室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裏陽光正好，又不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那是一個三人座，旁邊還有兩個連在一起的空位。
孫嵐點了點頭，示意他過去。
李斌在眾人的注視下，慢慢走到那個位置坐下。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執行一個神聖的儀式。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第五名，第六名……
每有一個人上來選位置，李斌的心就揪緊一分。他死死地盯著自己身邊的兩個空位，在心裏祈禱著：別選這裏，別選這裏……
夏曉曉選了冉藝萌旁邊的位置，楊夢楠選了冉藝萌的後麵。
劉濤選了中間的最後一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李斌旁邊的座位，奇蹟般地一直空著。
“第十二名，譚宏宇。”
當孫嵐念出這個名字時，李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譚宏宇站起身，在所有人，尤其是張皓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像一個凱旋的將軍，走到了李斌身邊。
“咚。”
他把書包往桌上一扔，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然後衝著李斌，咧嘴一笑。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那一刻，李斌覺得，他就是自己的英雄。
“第十三名，張皓。”
張皓陰沉著臉站起來，他死死地瞪著已經“名花有主”的李斌，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最終，他一言不發地選了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離李斌隔著一整個班級的距離。
到了周易時，旁邊的位置奇蹟般的空了出來
終於輪到周易，他哭喪著臉，一步三回頭地走上了講台。
“老師，我能站著聽課嗎？”
孫嵐瞪了他一眼：“你說呢？”
周易隻好認命地拿起書包，垂頭喪氣地走向了教室唯一剩下的那個，位於垃圾桶旁邊的“王者之座”。
他坐下的瞬間，還不忘對著李斌和譚宏宇的方向，比了一個“你們背叛了我”的悲情手勢。
譚宏宇和李斌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窗外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李斌覺得，這大概就是他整個初中生涯裡，最開心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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