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的下課鈴終於響起,喧鬧了一天的校園漸漸歸於沉寂。
李斌收拾好書包,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離開,而是坐在位置上,靜靜地摩挲著那枚尚有餘溫的五毛硬幣。
冰冷的金屬已經被掌心的溫度捂熱,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那道橫亙在他和譚宏宇之間,長達數月的冰牆,終於在今晚,被一枚小小的硬幣和幾句插科打諢,砸開了一道缺口。
“喂,想什麼呢?還不走?”
張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揹著書包,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斌,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煩。今天一晚上李斌對他的騷擾都愛搭不理,讓他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很是不爽。
李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那眼神很平靜,卻又帶著一種張皓從未見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再是過去的閃躲和忍氣吞聲,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嘿,跟你說話呢!”張皓感覺自己被無視了,有些惱火,習慣性地就想伸手去推他。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李斌的肩膀,就被一隻更有力的大手從半空中截住了。
“皓哥,這麼晚了還不回寢室,擱這兒跟我們斌子培養感情呢?”
譚宏宇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旁邊,他鬆鬆垮垮地抓著張皓的手腕,臉上掛著招牌式的痞笑,但眼神裡卻沒什麼笑意。
張皓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臉色瞬間變了。他看看譚宏宇,又看看他身後一臉“我看你印堂發黑”表情的周易,喉嚨動了動,硬是沒敢發作。
“我……我就是叫他一起回寢室而已。”張皓乾巴巴地解釋了一句,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哦,那不必了。”譚宏宇攬住李斌的肩膀,把他從座位上拉了起來,哥倆好地勾住他的脖子,“我跟斌子有事要聊,你先走一步。”
那熟稔又自然的姿態,無聲地宣告著兩人的關係。
張皓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隻是狠狠地瞪了李斌一眼,像是要把他看穿一個洞,然後悻悻地轉身走了。
“切,慫包。”譚宏宇衝著他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
“阿彌陀佛,貧道觀此人戾氣纏身,恐有血光之災。”周易雙手合十,煞有其事地唸叨。
“行了你,別在這跳大神了。”譚宏宇笑罵了一句,轉頭對李斌說,“走,哥帶你吃夜宵去!”
還沒等李斌反應過來,他就被譚宏宇和周易一左一右地夾著,半推半就地帶出了教室。
夜風微涼,吹散了晚自習的沉悶。
三個人走在空曠的操場上,昏黃的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誰也沒有提之前那段尷尬的冷戰,彷彿那一切從未發生過。
“斌子,這次月考有把握沒?”譚宏宇用手肘捅了捅他,“可得好好考,別給哥丟人。”
“我丟什麼人……”李斌小聲嘀咕。
“怎麼不丟人?”譚宏宇理直氣壯地說,“你可是我譚宏宇的兄弟,考不好那就是打我的臉!”
周易在一旁附和:“沒錯,我夜觀天象,你此次文曲星高照,必能大殺四方!”
“我一直都是那樣好嗎,上次班級第四。”
李斌被他倆一唱一和的樣子逗笑了,之前心裏的那點陰霾和不自在,不知不覺就散得一乾二淨。
“這次考好了,你就選個好位置。”譚宏宇突然說。
李斌的腳步頓了一下,抬頭看向他。
譚宏宇也正看著他,路燈的光在他的眼底灑下一片細碎的星芒。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語氣是那麼地理所當然:“咱們仨,坐一塊兒。”
“咱們仨,坐一塊兒。”
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在李斌沉寂已久的心湖裏,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孤單的,是一個人。
原來,不是的。
李斌低下頭,用力攥了攥拳頭,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夜色漸深,操場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李斌心中的激動和暖意,在晚風的吹拂下漸漸冷靜下來。他想到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咱們仨,坐一塊兒。”
這六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李斌停下腳步,有些猶豫地看向譚宏宇和周易,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剛才的熱血沸騰:“額,其實……也沒必要,不一定要坐一起吧。”
畢竟,選座位是按成績排名來的。他自己努努力,保住前五應該不成問題,可以選擇自己旁邊的兩個位置。可譚宏宇和周易的成績……一個不上不下,一個不堪入目。
更別提還有個排名十三的張皓虎視眈眈。
周易一聽這話,立刻戲精附體,往旁邊橫跨一步,與他倆劃清界限,擺出一副“你倆別挨我”的架勢。
“別看我哈,我可沒說一定要跟你們坐一起啊,”他一本正經地搖著手指,“我觀星象,學習乃我命理中的劫數,需避之。你們休想騙我渡劫!”
“欸,你小子這是要背叛組織啊?”譚宏宇一把將他撈了回來,用胳膊緊緊鎖住他的脖子,笑罵道,“組織需要你,你就得渡劫!再說了,就你那三腳貓的算命技術,還觀星象呢,你看的是天花板上的燈管吧?”
他放開被勒得直翻白眼的周易,轉頭拍了拍李斌的肩膀,一臉“這都不是事兒”的輕鬆表情:“沒事斌子,別聽他胡咧咧,我們坐一起,這事包在我身上。”
“你?”李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他不是不相信譚宏宇,隻是理智告訴他這事離譜得就像母豬能上樹。他掰著手指頭給譚宏宇算:“上次月考,張皓排十三名。你,倒數第二。周易,倒數第十五。你倆加起來,都夠張皓打兩個來回了。這差距……可不是一點兩點啊。”
周易在一旁狂點頭,深表贊同。
譚宏宇聽完,非但沒有氣餒,反而仰天長嘆一口氣,用一種高手寂寞的腔調,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
“唉,看來是我隱藏得太好了,讓你們都誤解了哥的實力。”他臭美地甩了甩根本不存在的劉海,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罷了,攤牌了,不裝了。”
他湊到李斌耳邊,用一種故作神秘的語氣說:“就等著吧,明天的月考,哥就讓你們開開眼,什麼叫真正的技術!”
說完,他又覺得不夠霸氣,清了清嗓子,對著空曠的操場大聲宣佈:“都給我瞧好了,明天月考,老子要驚艷死你們!”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下回蕩,帶著一股莫名的自信和張揚。
李斌和周易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款的懵圈和懷疑。
這是……睡糊塗了開始說夢話了?還是被周易的神棍氣質傳染了?
看著譚宏宇那副“信我者,得永生”的狂熱表情,李斌最終還是選擇把一肚子的疑問嚥了回去。
不管怎樣,這份心意是真的。
第二天,月考如期而至。
緊張的氣氛瀰漫在整個校園,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決戰”兩個大字。
李斌走進考場,深吸一口氣,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譚宏宇,又看了看旁邊拿著一枚銅錢念念有詞、彷彿在開壇做法的周易,無奈地搖了搖頭。
聽天由命吧。
反正能和譚宏宇和好,已經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了,哪裏還敢奢望能和他們坐到一塊兒去。
......
考試結束後的自習課上,教室裡安靜得隻聽得見筆尖的沙沙聲和風扇的嗡鳴。
李斌坐在位置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那枚五毛錢的硬幣,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有了一點寄託。
旁邊的張皓伸長了脖子,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眼睛放光地湊了過來。
“哎,什麼好東西?給我瞅瞅!”說著,那隻讓人討厭的手就要伸過來搶。
李斌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把硬幣死死護在手心。
“拿來,”張皓的語氣不容置疑,彷彿那硬幣本就是他的,“讓我看看!”
“就是一枚普通硬幣,有什麼好看的。”李斌皺著眉,他討厭張皓這種理所當然的霸道。
“那給我看看怎麼了?”張皓的耐心顯然不好,“我纔不信隻是一枚破硬幣。”
說完,他直接上手去掰李斌的手指。李斌一手死死護著硬幣,另一隻手用力抵著張皓的肩膀,不讓他靠近。
兩人僵持不下,像兩隻鬥架的公雞。
張皓見搶不到,眼珠子一轉,換了個策略,他往椅子上一靠,雙臂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行啊,我看你能護多久,我就不信你不寫作業了。”
說完,他竟然真的拿出自己的作業本,開始龍飛鳳舞地鬼畫符。
......
果不其然,李斌剛一鬆懈,拿出筆準備寫作業,張皓的騷擾就如期而至。他一會兒用筆戳李斌的胳膊,一會兒又想把手伸進他的課桌裡掏。
李斌被他搞得煩不勝煩,乾脆把筆一扔,不寫了。
張皓出去上廁所的時候,李斌就像打遊擊一樣,趕緊寫上幾筆。
等張皓晃晃悠悠地回來,看到李斌奮筆疾書的樣子,笑得更加得意了。
“我學不學無所謂,你可是要考大學的好學生,”他陰陽怪氣地說,“我不信你就這麼一直跟我耗著。”
李斌氣得胸口發悶,拳頭攥得死緊。他算是明白了,對付這種厚顏無恥的人,退讓和忍耐隻會被當成軟弱可欺。
......
第二天,第四節自習課。
李斌正爭分奪秒地寫著作業,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張皓的聲音又幽幽地響了起來。
“喂,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忘什麼?”李斌心裏咯噔一下,還抱著一絲僥倖,希望這傢夥是金魚記憶,給忘了。
“你那枚硬幣,還沒給我看呢。”張皓悠哉遊哉地說著,還把自己那本已經畫完符的作業本在李斌眼前晃了晃,“反正我的作業寫完了,就看你想不想在下課前寫完咯。”
李斌氣得牙根癢癢,但還是不敢真的和他撕破臉。
他想找機會寫,可張皓這次是鐵了心,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像監工一樣。
李斌乾脆不寫了,就這麼跟他耗著。他低頭看著題目,在腦子裏默默計算解題步驟,他也在賭,賭張皓的耐心先被耗盡。
可惜,他低估了無賴的境界。
張皓很快就看穿了李斌的“小九九”,他見李斌偷偷看題,乾脆伸出手,“啪”的一聲合上了李斌的練習冊。
“不給我看硬幣,你也別想學習。”
李斌一開啟,他就關上。
來來回回幾次,李斌徹底敗下陣來。
他從一開始就輸了。張皓根本不在乎學不學,而自己卻把學習看得很重。善良的人在無賴麵前,總是束手無策。他甚至沒有想過乾脆也把張皓的書合上,來個魚死網破,讓兩個人都別想安生。
要是換了譚宏宇,這會兒估計已經用拳頭親切地問候張皓的臉了。李斌心裏苦澀地想。
眼看著下課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他終於妥協了。
李斌從口袋裏掏出那枚硬幣,麵無表情地遞了過去。
張皓拿到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秒,臉上的興奮迅速變成了無趣。
“切,真就是個破硬幣啊,你當個寶似的。”他撇撇嘴,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不正經的壞笑,“這玩意兒……不會是咱們班長給你的定情信物吧?”
“你有病。”李斌徹底無語,從他手裏拿回作業本,“這是周易給我的。”
“我不信。”
看來還是隻有譚宏宇才能收拾得了他。李斌不再理會,他必須馬上寫作業,再不寫真的來不及了。
可張皓還是不依不饒地湊過來,在他耳邊嘀嘀咕咕。
“滾啊!”
李斌忍無可忍,猛地一把將他推開。
然後就是瘋狂的奮筆疾書,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張皓不死心,又湊上來想打擾,李斌看也沒看,反手又是一推,眼神裏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張皓被他那眼神鎮住了,也覺得自討沒趣,便把硬幣扔回李斌桌上,悻悻地轉了回去。
李斌看也沒看,不動聲色地將硬幣掃進褲兜。
下課鈴響起的瞬間,冉藝萌和夏曉曉已經抱著作業本走出教室。
李斌正好寫完最後一個字。
“等一下!”
他拿起作業本,趕緊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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