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中一片狼藉,院子裏的陽光已經變得有些毒辣,知了扯著嗓子,沒完沒了地叫喚著夏日的煩悶。
王浩和陳陽吃得肚皮滾圓,心滿意足地癱在李斌家的長凳上,一副“此間樂,不思蜀”的模樣。
“斌子,你奶奶做的廚藝絕了!比我媽做的好吃一百倍!”王浩拍著肚皮,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毫無形象可言。
陳陽雖然沒他那麼誇張,但也推了推眼鏡,贊同地點頭:“確實,奶奶,您辛苦了,螃蟹很好吃。”
“好吃就常來!把這兒當自己家!”奶奶徐英蓮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端出兩杯剛泡好的涼茶,“來,喝點茶解解膩。”
她又看向兩個半大小子,真心實意地挽留:“這大中午的,太陽曬得很,就在這兒歇會兒,待會兒吃完飯了,玩會兒,等涼快再走撒?”
“不了不了,奶奶,”王浩擺擺手,站了起來,“我媽中午肯定也做好飯了,再不回去,我那份就得進我爸的肚子了。”
陳陽也跟著起身:“是啊奶奶,家裏人都做好了飯菜,我們先回去了,謝謝您的招待。”
“那行,路上慢點。”奶奶也不強求,隻是叮囑道。
“斌子,明天老地方見啊!咱們再去搞點新花樣!”王浩臨走前,又用力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擠眉弄眼地約定著明天的“事業”。
“好。”李斌笑著點頭,將他們送到院門口。
看著兩個好友勾肩搭背、漸行漸遠的背影,李斌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斂,心裏已經開始盤算著明天是去河裏遊泳,還是去鎮上的遊戲廳“考察”一下行情。
午飯後,李斌回到房間看了陳陽借給他的《駱駝祥子》,這是初中必讀的書,要考!
而且他覺得這本書也蠻有意思的。
祥子很努力地生活著,一直為他的目標奮鬥。
時光總是過得飛快,彷彿隻是打了個盹,天色就漸漸暗了下來。
晚飯時間,一家人圍坐在那張老舊的八仙桌旁。
氣氛有些沉悶。
父親李建國剛從雞廠回來,一身的汗臭和雞糞味還沒來得及洗去,黝黑的臉上掛著揮之不去的疲憊。他端起飯碗,悶頭扒了兩口飯,才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李斌。
“白天跑哪去了?一天到晚不見人影。”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不耐煩的質問口氣。
“上午和王浩他們去後山玩了。”李斌低聲回答,心裏莫名地緊了一下。
“玩玩玩,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李建國像是被點著了火藥桶,手裏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你以為畢業了就沒事幹了?這麼大個人了,不知道幫家裏收拾收拾?你爺爺下午剝了一下午玉米,你人呢?”
李斌的嘴唇動了動,一股委屈瞬間湧上心頭。
下午爺爺剝玉米的時候,他明明也在旁邊幫忙來著,雖然剝了一半就被又跑回房間,但自己也不是純粹在玩啊。
他都不知道父親什麼時候來的。
再說了,為了考個好成績,他埋頭苦讀了那麼久,現在好不容易放假,才剛過一天,難道連放鬆一下都不行嗎?
這些話在喉嚨裡滾了好幾圈,最終還是被他嚥了回去。他知道,解釋沒用,隻會換來更嚴厲的斥責。
“建國,你少說兩句。”一旁的爺爺李靈德看不下去了,開了口,“孩子學習也不容易,這才剛放假第一天,玩玩怎麼了?你像他這麼大的時候,比他還野呢。”
李建國被自己父親懟了一句,臉上有些掛不住,但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是把目光重新鎖定在李斌身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明天別出去野了,去雞場給我搭把手,那邊快忙不過來了。”
李斌隻覺得心中“咯噔”一下,好像有什麼東西瞬間沉到了穀底。
去雞廠?
那他和王浩他們的約定怎麼辦?
他下意識地就想開口拒絕,可當他的目光觸及到父親那張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臉,看到他眼角新增的皺紋和鬢角夾雜的幾根白髮時,所有反駁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是一個男人被現實磨平了稜角的疲態,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沉重。
李斌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低下頭,扒了一口已經有些發涼的米飯,那滋味,澀澀的。
爺爺看了看李斌,又看了看兒子,張了張嘴,還想為孫子開脫幾句:“廠裡那麼忙,讓他一個半大小子去,也幫不上什麼大忙……”
可惜,李建國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壓根沒有回應,隻是機械地往嘴裏塞著飯。
一頓飯,吃得比黃連還苦。
飯後,李斌默默地收拾著碗筷,弟弟李鑫卻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屁股後麵,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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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停下來,仰著頭,用一種天真又欠揍的語氣對李斌說:“哎,哥,你真可憐,明天就要去幹活了。還好我還有兩天學才上完,還能再玩兩天,嘿嘿。”
這句幸災樂禍的話,像是一根點燃的火柴,瞬間扔進了李斌心中那早已積滿的火藥桶裡。
委屈,煩躁,失望……所有的負麵情緒在這一刻轟然引爆。
“蹭!”
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李斌二話不說,扔下手中的碗,一把揪住李鑫的後領,對著他那肉嘟嘟的屁股就是一頓“降龍十八掌”。
“我讓你可憐!我讓你嘿嘿!我讓你幸災樂禍!”
他一邊打,一邊罵,把對父親的不滿,對命運不公的憤懣,全都發泄在了這個不懂事的弟弟身上。
李鑫哪裏受過這種委屈,當場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聲震天動地,把屋頂的灰都快震下來了。
“李斌!你反了天了!敢打弟弟了!”
奶奶和父親聞聲沖了出來,看到這“兄友弟恭”的一幕,李建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抄起牆角的掃帚就要上演一出“父慈子孝”。
最終,這場鬧劇以李斌被罰站牆角,並收穫了李建國一頓臭罵而告終。
夜裏,李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屁股上挨的那幾下倒是不疼,但心裏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終究還是沒能逃脫命運的安排。
第二天一大早,當王浩和陳陽興沖沖地出現在他家院門口時,李斌正穿著一身破舊的迷彩服,腳上踩著一雙沾滿泥點的解放鞋,準備“出征”。
“我焯!斌子,你這是要去炸碉堡啊?”王浩看著他這身“裝備”,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李斌的臉頰有些發燙,他尷尬地撓了撓頭,眼神躲閃,不敢去看兩個朋友的眼睛。
“我……我今天去不了了。”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爸讓我……去雞廠幫忙。”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陳陽也推了推眼鏡,沒說話。
他們不是傻子,昨天李斌臉上的快樂和期待還歷歷在目,今天就突然變卦,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哦……這樣啊。”王浩撓了撓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打破這尷尬的氣氛。
“那……那我們自己去玩了?”陳陽試探性地問。
“嗯,你們去吧,玩得開心點。”李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唉……”
王浩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音裡充滿了失望和無奈。他走上前,想再拍拍李斌的肩膀,但看到他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衣服,伸出的手又放了下來。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和陳陽對視了一眼,搖了搖頭。
“那我們走了啊,斌子。”
“嗯。”
兩個少年轉身離開,他們的背影在清晨的陽光下拉得很長,看起來竟有幾分蕭瑟。
李斌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口,心裏那股酸澀的感覺又翻湧了上來。
他知道,他們沒有怪他,但這種因為自己的原因而讓朋友失望的感覺,比被父親罵一頓還要難受。
“還愣著幹什麼!不吃飯了?!”
屋裏傳來父親不耐煩的催促聲。
“來了。”
李斌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巷口,轉身走進了那間昏暗的屋子。
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上,一隻知了彷彿感受到了他的心情,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
那聲音,像是對這個無奈夏日的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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