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的呼喊，像是一束光，猛地照進了李斌陰鬱的心裏。
他抬起頭，王浩和陳陽正扒著院門的縫隙，沖他擠眉弄眼。
李斌遲疑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過去，拉開了門栓。
“斌子，你擱這兒幹嘛呢？思考人生啊？”王浩一進來就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他纏著藥膏的手指上，“喲，掛彩了？這是怎麼的，練一指禪把自己給練廢了？”
“去你的。”李斌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心情卻莫名地好了一些。
“他爺爺在教他編竹籃呢。”陳陽推了推眼鏡，細心地觀察著院子裏散落的竹屑。
“編那玩意兒幹啥？”王浩一臉的不可思議，“斌子，你可是咱們班的學霸，以後是要考大學，坐辦公室，當大老闆的！怎麼能幹這種粗活？”
他這話一說出口，就像一根針，輕輕紮在了李斌的心上。
坐辦公室？
爺爺說他的手是握筆杆子的手，朋友也說他以後是坐辦公室的。
好像所有人都覺得，他理所當然地應該走那條讀書的光明大道。
可是，那條路太遠了，遠到他看不清方向。而眼前的現實，是連一台遊戲機的錢都拿不出來。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隻是想掙點零花錢，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跟他們說自己想買遊戲機？
王浩家裏條件好，或許不理解。陳陽一心隻有學習，大概會覺得他不務正業。
“我……”
李斌剛張開嘴，還沒等說出個所以然，王浩已經不耐煩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什麼我，走走走！別在這兒發黴了，哥帶你出去浪！”王浩的力氣大得驚人，根本不給李斌任何反應的機會，拉著他就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院子。
“哎，王浩你慢點！”陳陽在後麵一邊追一邊喊，“爺爺，我出去一下！”
李斌隻來得及回頭沖屋裏喊了一聲，人已經被拖出了好幾米遠。
李靈德從屋裏走出來，看著孫子被朋友們拉著跑遠的身影，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隻是搖了搖頭，轉身回屋繼續忙活他的竹編。
“王浩你個顛公，拉著我跑這麼快乾嘛！”李斌被拽得一個趔趄，差點上演一出平地摔的絕活。
“再不跑快點，你就要在家裏長蘑菇了！”王浩回頭沖他嘿嘿一笑，腳下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後山！小溪！摸螃蟹去！”
一聽到“摸螃蟹”三個字，李斌的眼睛也亮了。那點因為學竹編失敗而帶來的挫敗感，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去後山的小路，他們已經走了六年，熟悉得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小路兩旁是茂密的灌木，腳下鋪滿了厚厚的落葉。
三人的腳步踩在上麵，發出一連串“哢嚓、哢嚓”的脆響，像是在為這場倉促的逃離，譜寫著歡快的伴奏。
清脆的響聲在林間回蕩，驚起了一兩隻不知名的飛鳥，撲棱著翅膀消失在樹冠深處。
他們踩在厚厚的落葉上，腳下發出“哢嚓哢嚓”的清脆聲響，像是踩在薯片上一樣，解壓又悅耳。
“我跟你們說，我昨天看天氣預報了，今天下午有大暴雨！”王浩一邊跑一邊回頭炫耀著他那點可憐的知識儲備，“咱們得抓緊時間，不然待會兒就得淋成落湯雞！”
“天氣預報要是準，母豬都能上樹了。”陳陽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吐槽。
三人一路打打鬧鬧，很快就聽到了潺潺的水聲。
穿過最後一片小樹林，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便出現在眼前。
溪水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的波光，一些不知名的小魚在水裏快活地遊來遊去。
“爽！”
王浩第一個衝到溪邊，把手伸進水裏，誇張地大叫了一聲。
六月的溪水，經過一整個白天的暴曬，早已沒了冬日的冰冷，反而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舒服極了。
李斌和陳陽也學著他的樣子，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臉，身上的燥熱頓時消散了大半。
“脫鞋脫鞋！”王浩一邊說著，一邊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的運動鞋和襪子脫了下來，隨手扔在岸邊的草地上，“免得待會兒鞋子濕了，回家又得挨我媽一頓竹筍炒肉。”
兩人也紛紛效仿，赤著腳丫，小心翼翼地踩進了溪水裏。
溪底的鵝卵石大小不一，有些還長著滑溜溜的青苔，踩上去冰冰涼涼，又有點癢癢的，舒服得讓人想哼哼。
“開整！”
王浩一聲令下，三人立刻分頭行動起來。
他們貓著腰，像三隻尋找獵物的野貓，目光緊緊地鎖定著水裏的每一塊石頭。
根據他們多年的經驗，那些又大又平的石頭底下，最容易藏著肥美的大螃蟹。
王浩眼疾手快，率先鎖定了一塊看起來就很“豪宅”的大石頭。他深吸一口氣，用上吃奶的勁，大喝一聲：“起！”
石頭被他猛地掀開，水下一陣渾濁。
果然，一隻巴掌大的青殼螃蟹正揮舞著兩隻大鉗子，耀武揚威地待在原地，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的“天花板”怎麼突然沒了。
“我焯！開門紅啊！”王浩興奮地大叫，也顧不上那螃蟹兇猛的樣子，伸手就去抓。
那螃蟹也不是吃素的，見有“人”入侵，立刻舉起大鉗子，狠狠地夾住了王浩的手指。
“嗷——”
一聲慘叫響徹山穀。
王浩疼得齜牙咧嘴，一邊甩手一邊罵：“小樣的，還敢夾你爹！看我今天不把你油炸了！”
李斌和陳陽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王浩，你行不行啊，細狗！”李斌一邊笑一邊調侃他。
“你才細狗！”王浩不服氣地反駁，好不容易纔把那隻螃蟹從手上甩進帶來的小水桶裡。
有了王浩的“開門紅”，大家的興緻更高了。
李斌也很快有了發現。他在一塊不起眼的石頭下麵，看到了一對正在移動的蟹腿。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開石頭，一隻個頭不小的螃蟹立刻慌不擇路地橫著向旁邊逃去。
“哪裏跑！”
李斌眼疾手快，一把從後麵捏住了螃蟹的背殼。這是爺爺教他的方法，這樣就不會被鉗子夾到。
“我抓到一隻！”他興奮地舉起手裏的戰利品，向另外兩人炫耀。
這隻螃蟹雖然沒有王浩那隻大，但也足夠生猛，兩隻大鉗子在空中徒勞地揮舞著。
“可以啊斌子！”陳陽也替他高興，他自己也在一塊石縫裏找到了一隻小小的螃蟹。
三人一邊抓，一邊嬉鬧著，互相攀比誰抓的螃蟹更大，誰抓的數量更多。
有時被螃蟹的大鉗子夾到，疼得哇哇大叫，但轉眼又投入到下一輪的“戰鬥”中。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溪水在腳邊流淌，少年們的笑聲在山穀裡回蕩。
那一刻，所有的煩惱，無論是家庭的爭吵，還是對未來的迷茫，都好像被這清涼的溪水沖刷得一乾二淨。
李斌的心裏，隻剩下最純粹的快樂。
玩鬧了將近一個中午，直到肚子開始咕咕叫，三人才意猶未盡地提著各自的“戰利品”準備回家。
王浩的桶裡收穫最豐，大大小小裝了十幾隻。李斌和陳陽也各有斬獲。
“走，斌子，去你家！讓你奶奶給我們做頓好的！”王浩提議道。
“好啊好啊！”
三人提著沉甸甸的水桶，一路高歌，回到了李斌家的院子。
奶奶徐英蓮正在院子裏擇菜，看到他們提著一桶螃蟹回來，笑得合不攏嘴。
“哎喲，我的乖孫們，這麼能幹呀！抓了這麼多！”
“奶奶，今天中午咱們加餐！”王浩獻寶似的把桶遞了過去。
“行！奶奶這就給你們炸來吃！”
徐英蓮手腳麻利地接過螃蟹，拿到井邊清洗處理。她先用刷子把螃蟹身上的泥沙刷乾淨，然後熟練地去掉蟹腮和蟹心。
廚房裏很快就響起了油鍋的“滋啦”聲。
奶奶燒熱了菜籽油，把處理好的螃蟹一隻隻放進鍋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香味，瞬間從廚房裏飄了出來，霸道地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子裏。
李斌隻覺得自己的口水正在瘋狂分泌。
不一會兒，一盤金黃酥脆的炸螃蟹就端上了桌。
螃蟹被炸得通體金黃，上麵撒著一層薄薄的鹽粒和翠綠的蔥花，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慾大動。
“快吃吧，趁熱吃！”奶奶慈愛地看著三個饞貓。
王浩第一個伸手，捏起一隻最大的，也顧不上燙，直接塞進了嘴裏。
“哢嚓”一聲脆響。
“唔……好吃！太好吃了！”王浩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讚歎道。
李斌也拿起一隻，學著他的樣子咬了一口。
螃蟹殼被炸得酥脆無比，輕輕一咬就在嘴裏碎開。裏麵的蟹肉雖然不多，但鮮美至極，混合著油脂的香氣和鹽粒的鹹鮮，簡直是人間美味。
脆脆的，鹹鹹的，滿口都是幸福的味道。
李斌覺得遊戲機也不過如此嘛，他有兩個最好最好的朋友，三個人在一起，一根棍子都能玩出花。
他放棄了買遊戲機的想法，不管是爺爺，還是王浩和陳陽，他們說的都對，他現在的任務就是學習，老師也不隻一次鼓勵他好好學習。
看著正在爭搶的二人和慈祥的奶奶，他隻覺得心裏暖暖的。
那盤金黃酥脆的炸螃蟹，像是帶著魔力，瞬間驅散了李斌心中最後一點陰霾。
他看著王浩和陳陽兩個人，像餓了八百年的難民，為了一隻螃蟹的歸屬權差點打起來，再看看旁邊端著茶缸，笑得一臉褶子的奶奶，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在心底緩緩流淌。真好啊。有朋友，有家人，還有一盤自己親手抓來的、香得能把人魂兒都勾走的炸螃蟹。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為了遊戲機而鑽牛角尖的樣子，有點可笑。那台躺在商店櫥窗裡的機器，能帶來的快樂，真的比得上眼前這一切嗎？比得上在清涼的溪水裏，和兄弟們一起瘋鬧的下午嗎？比得上王浩被螃蟹夾住手指時，那聲響徹山穀的“臥槽”嗎？比得上奶奶看到他們滿載而歸時，那發自內心的笑容嗎？比得上此刻嘴裏這口酥脆鹹香、回味無窮的滋味嗎？答案，顯而易見。遊戲機裡的世界再精彩，終究是虛擬的。而眼前的這一切，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溫暖，觸手可及。王浩說得對，陳陽說得對，爺爺說得也對。他現在的“主線任務”，就是學習。隻有通過學習，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他才能真正有能力去守護這份溫暖，才能讓奶奶和爺爺過上更好的日子，才能在兄弟們需要的時候，理直氣壯地站出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買一台遊戲機的錢，都要靠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去學自己根本不擅長的手藝，結果還弄傷了手，讓爺爺擔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根還纏著藥膏的手指，那一點點疼痛，此刻卻像是一劑清醒劑，讓他徹底明白了自己應該做什麼。那個關於遊戲機的念頭，像一顆被雨水沖刷掉的塵埃，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斌子，你發什麼呆呢！再不搶，最後一隻都沒了！”王浩滿嘴是油地沖他喊道。李斌回過神來，看著盤子裏僅剩的最後一隻炸螃蟹，笑了。他沒有去搶，而是夾起一塊奶奶做的拍黃瓜，清脆爽口。“你們吃吧，”他看著兩個最好的朋友，眼神清澈而明亮，“以後，我請你們吃更好的。”王浩和陳陽都愣了一下，似乎沒太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但他們看到了李斌臉上那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不是客氣的，不是敷衍的，而是像今天的天氣一樣，燦爛，明媚。他們知道，那個熟悉的學霸李斌，又回來了。窗外，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少年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而李斌知道，屬於他的那條路，雖然還很長，但方向，已經無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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