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垂眼看著手機螢幕，昏暗的光線下，王浩發來的那行字帶著一股子八卦的味道。
他指尖在螢幕上敲擊，回復了一句：
【也沒啥大事，就是班上好像有個人是陳陽的老同學，我問問他。】
訊息剛發出去，王浩的頭像就閃動起來，一連串的問題像是機關槍一樣掃了過來。
【陳陽以前的小學同學嗎？】
【男的女的？】
【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喜歡人家？】
李斌被這三連問砸得有點懵。他趕緊打字叫停。
【停！】
【首先，他是男的。】
對話方塊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彈出一個巨大的顏文字表情。
【臥槽Σ(°ロ°)】
【你是gay】
李斌的臉瞬間黑了。他隔著螢幕都能想像出王浩那副又賤又誇張的表情，這小子不去說相聲都屈才了。
他毫不客氣地敲下幾個字：【我是你爹。】
後麵還跟了一句：【你大爺的。】
王浩那邊很快發來一個“掩飾尷尬的笑”的動態表情包，一個小人滿頭大汗地撓著後腦勺傻笑。
李斌扯了扯嘴角，也從表情庫裡翻出一個微笑的黃臉表情發了過去，隻是那微笑的弧度，怎麼看都帶著點“和善”。
結束了這段沒營養的對話，李斌複製了王浩發來的那一串QQ號。
他開啟自己的QQ，在搜尋框裏貼上了號碼，點選查詢。
一個頭像很快彈了出來，不是真人照片，而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卡通棕熊，歪著腦袋，看起來有點呆萌。
“原來陳陽喜歡這種。”李斌心裏冒出這麼個念頭，感覺跟那個總是一本正經的學霸形象有點反差。
他點下“新增到通訊錄”，在驗證訊息裡打了幾個字：【你好，我是李斌。】
咻
傳送完畢，李斌下意識地一抬頭，正好對上一雙帶笑的眼睛。
還是熟悉的配方，還是熟悉的味道。顧簡兮就站在他旁邊，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眼神裡卻明晃晃地寫著“我懂的”三個大字。
“你有病啊！”李斌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我又沒說什麼，”顧簡兮依舊是那副淺笑的樣子，語氣無辜得很，“是你心裏有鬼吧。”
李斌懶得再跟她爭辯，索性收起手機，扭頭不再理她，自顧自地順著江邊慢慢走。
江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卻讓他有些煩躁的心情平靜了些。
不遠處，一群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年輕男女不知怎麼就打鬧起來，互相追逐著，發瘋一樣地從他身邊跑過，帶起一陣風，還夾雜著無所顧忌的大笑聲。
李斌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著那群人的背影，他們的快樂好像會發光，刺得他眼睛有點酸。
他都不知道多久沒這樣過了。唯唯諾諾太久，他都快忘記自己的天性本來是什麼樣子了。
“羨慕了？”
顧簡兮的聲音冷不丁在耳邊響起，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李斌紛亂的思緒裡。
他回過神，沒有看她，隻是把目光從那群年輕人消失的方向收回來，落在江麵上起伏的燈影上，沉默不語。
“想跑就去跑啊，又沒人攔著你。”顧簡兮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學著他的樣子望向江麵，語氣裏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灑脫，“搞得跟個小老頭似的，纔多大年紀。”
李斌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有反駁。
是啊，他纔多大。
可他感覺自己已經活了好久，久到都快忘了怎麼去笑，怎麼去跑。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口袋裏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打斷了他的出神。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彈出一個係統通知。
【我通過了你的好友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那個憨態可掬的棕熊頭像靜靜地躺在通訊錄裡，昵稱也充滿了學霸氣息。
剛通過，對方的訊息就發了過來。
【李斌？】
【是我。】
【什麼事？】
【你認識葉陌嗎？】
非常簡潔正經的對話，和王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對話方塊那邊沉默了幾秒，才彈出回復。
【哦，我的小學同學，挺厲害的，就是有點孤僻。】
一會又彈出一條訊息。【你現在和他一個班嗎？】
【是，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跟他不熟，據說性情古怪，但也有人說他人還不錯，反正評價挺兩極分化的。】
陳陽的話並沒有打消李斌的疑慮，他說的沒錯，這就是葉陌給李斌帶來的感覺。
【你跟他還有聯絡嗎？】
【有，他還向我打聽過你。】
“......”
【怎麼了嗎？】
【沒什麼，這就不奇怪了。】李斌打字回復，同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之前就覺得他很瞭解我，感覺挺驚悚的，現在知道是你告訴他的就不奇怪了。】
發完這條訊息，李斌感覺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原來是陳陽這個“內鬼”啊，那沒事了。
……
江邊散步結束，一行人回了賓館。
洗漱完畢，幾個孩子誰都沒有睡意。明天就要返程，這最後的狂歡之夜，誰也不想浪費。
普通人的旅行就是這樣，用不著花很長的時間。玩一兩天，放鬆放鬆也就算了，不然還要不要生活了。
李鑫和顧承俊頭挨著頭，坐在一堆玩得不亦樂乎，嘴裏還念念有詞地喊著技能名。顧簡兮則捧著手機，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不知道在和誰聊天。
李斌看著他們，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點開了一個最近很火的遊戲——“吃雞”。
這遊戲他之前玩過幾次，但總感覺自己是個“人體描邊大師”，進去就是給別人送裝備的。正好趁這個機會練練手。
時間在槍聲和隊友的“臥槽”聲中飛速流逝，不知不覺，窗外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啟航！回家！
回程的車上，李斌睡眼惺忪地靠著窗。車外的景物不斷倒退，來時如此，去時亦是如此。
他好像什麼都沒帶走，卻又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回家的路上，車裏安靜得隻剩下平穩的引擎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通宵的後勁此刻才真正湧上來，像一隻無形的大手，要把所有人的眼皮都粘在一起。
李斌靠在車窗上，腦袋隨著車輛的顛簸一點一點的，像個壞掉的節拍器。眼前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上下眼皮正在進行一場轟轟烈烈的“雙向奔赴”。
他旁邊的李鑫早就繳械投降了，整個人癱在座椅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好吃的。
另一邊的顧承俊也沒好到哪去，腦袋一歪，靠在了李鑫的肩膀上，兩個人像一對難兄難弟，在夢裏繼續他們的開黑大業。
最後堅挺的顧簡兮，一開始還想維持優雅，靠著窗假寐。但沒過多久，腦袋也開始不受控製地一點一點，最終，在一次比較劇烈的顛簸中，她的腦袋輕輕地、不偏不倚地，靠在了李斌的肩膀上。
溫熱的觸感和洗髮水的淡淡清香，順著接觸的麵板，一下子鑽進了李斌的大腦。
他瞬間清醒了半分。
肩膀上的重量不沉，卻像有千斤重，壓得他一動不敢動。他僵著脖子，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睡意，在這一刻，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驅散得一乾二淨。
他就這麼僵硬地坐著，感受著肩膀上的那份柔軟和溫熱，直到車輛緩緩停下。
“到了，先送你們回家。”
秦思瑜溫和的聲音在前麵響起，打破了車裏的寂靜。
肩膀上的重量瞬間消失了。顧簡兮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臉上帶著剛睡醒的迷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她飛快地瞥了李斌一眼，然後迅速移開目光，推了推旁邊的顧承俊。
“哥，到家了，別睡得跟豬一樣。”
一場短暫的旅行，就這樣在兵荒馬亂的告別中畫上了句號。
回到自己那間熟悉的臥室，李斌把揹包往地上一扔，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形摔在了床上。
他感覺自己像一節被用廢了的電池，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不想罷工。
就在他準備徹底關機，與周公約會時，口袋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嗡嗡”震動了兩下。
他費力地掏出手機，眯著眼解鎖。
不是王浩，也不是陳陽。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短訊，內容很短。
【聽說，你在找我？】
李斌的睡意瞬間跑了一半。
他盯著那行字，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一種被人從暗中窺視的感覺再次籠罩了他。
他迅速坐起身，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敲擊。
【你是誰？】
幾乎是秒回。
【你不是已經在找我了嗎？】
【葉陌？】
螢幕那頭沉默了幾秒，彷彿在確認什麼。
【看來陳陽告訴你了。】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剛剛才落下的石頭，又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他說的，不全對。】
不全對？
這三個字像三根細小的冰錐，順著李斌的指尖，一路刺向他的心臟。
剛剛因為得知“內鬼”是陳陽而落回肚子裏的那塊石頭，此刻被一隻無形的手重新拎了起來，而且比之前懸得更高，晃得更厲害。
睏意在腎上腺素的衝擊下蕩然無存。
李斌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回復什麼。
什麼叫不全對？
是陳陽撒謊了，還是……葉陌這個人，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
【什麼意思？】
他最終還是敲下了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繃。
手機那頭很快有了回應，打字的速度不疾不徐，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陳陽是個好人，想法也簡單。他覺得我向他打聽你，隻是出於同學間的普通好奇。】
看到這條訊息，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難道不是嗎？】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
螢幕的頂端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那幾個字閃爍著，像一隻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幾秒後，訊息彈了出來。
【當然不是。我對普通的東西沒興趣。】
【而你，李斌，你很有趣。】
“有趣”兩個字，讓李斌背後的汗毛在一瞬間幾乎要豎起來。
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不是張皓那種**裸的、看得見的惡意，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彷彿被人剝開了外殼，連內裡的血肉和骨骼都被看得一清二楚的悚然。
他一直以來賴以生存的“隱身術”，在這個人麵前，好像成了一個笑話。
他以為自己是躲在角落裏的塵埃，毫不起眼。
卻沒想到，早就有人拿著放大鏡，在饒有興緻地觀察他這粒塵埃的每一個細節。
【我不明白。】李斌的回復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你會明白的。】
葉陌的回應依舊是那種雲淡風輕的調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好好休息，旅途勞頓。我們……開學見。】
那個省略號，像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又像是一個拉開序幕的休止符，充滿了讓人不安的遐想空間。
發完這條訊息後，葉陌的頭像就徹底安靜了下去，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李斌卻再也睡不著了。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仰麵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天花板。
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葉陌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平靜的湖心裏投下了一顆又一顆的重磅炸彈。
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觀察”自己的？
他都看到了什麼？是自己被張皓堵在廁所時的狼狽？是自己偷偷看向冉藝萌時的侷促？還是自己解開一道數學題時，那唯一一點可憐的自信？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裡盤旋，卻沒有一個能找到答案。
他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沉默”和“隱忍”，並不能真的讓自己成為一個透明人。在某些人眼裏，這本身就是一種最值得玩味的“表演”。
那個掛著溫和笑容，戴著金絲眼鏡的轉學生，形象在他的腦海裡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隻剩下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毫無溫度的眼睛。
“開學見……”
李斌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心裏湧起的不是期待，而是一種即將踏入未知陷阱的強烈預感。
這個假期，似乎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而真正的挑戰，才剛剛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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